他知道,胡亥完了,赵高完了,他自己……也快完了。
唯一欣慰的是,李家或许还能延续。
同一时间,咸阳城。
相国府密室,灯火通明。
蒙武、冯去疾、李由三人对坐,面色凝重。桌上摊着一卷密信,是扶苏从戏亭发来的。
“公子已至戏亭,胡亥一行扶灵柩西行,不日将至。”蒙武压低声音,“公子令我们:待灵柩至戏亭之日,即开咸阳城门,迎王师入城。”
冯去疾沉吟:“城中情况如何?”
李由接话:“卫尉军半数已暗中投诚,城防司马杨端和是我旧部,答应届时打开东门。唯一可虑的是郎中令赵立——赵高之弟,他手中有一千郎官,负责宫城守卫。”
“赵立不足为虑。”蒙武道,“宫城之外,九门皆在我等掌控。只要城门一开,大军入城,赵立那一千人,翻不起浪。”
“但……”冯去疾犹豫,“公子信中特意嘱咐,勿伤宫室,勿惊后宫。胡亥虽伪,但先帝嫔妃、公子公主皆在宫中,若强攻,恐有伤亡。”
三人沉默。这确是个难题。
良久,李由道:“我有一计。赵立贪财好色,我可设宴邀他,席间下药擒之。郎中令被擒,郎官群龙无首,或可不战而降。”
“风险太大。”蒙武摇头,“若事泄,前功尽弃。”
“那……”冯去疾捋须,“可否伪造赵高手令,调赵立出宫?”
这倒是个办法。赵高远在洛阳,手令真伪难辨。且赵立对兄长唯命是从,见手令必出。
“谁去传令?”李由问。
蒙武和冯去疾对视一眼,齐齐看向李由。
李由苦笑:“两位是让我去?我可是李斯之子,赵立会信我?”
“正因你是李斯之子,他才不会怀疑。”蒙武道,“眼下赵高依仗李丞相,你作为丞相之子,传赵高手令,合情合理。”
李由沉默片刻,咬牙道:“好!我去。但需两位保证——若事败,保全我妻儿。”
“李兄放心。”蒙武郑重道,“纵有万一,蒙家必护你家人周全。”
计议已定,三人开始详细谋划。从手令伪造,到宴席布置,到擒拿时机,到开城信号……每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窗外,咸阳的秋夜寂静如常。但三人都知道,这寂静之下,暗流汹涌。
而在咸阳宫深处,胡亥的生母——那位早已失宠的妃子,此刻正跪在佛堂前,默默祈祷。
她不知道儿子正在归来的路上,更不知道儿子即将面临什么。她只知道,这段时间宫里气氛诡异,赵立的郎官巡逻越发频繁,后宫人人自危。
“佛祖保佑,”她低声念诵,“保佑我儿平安,保佑大秦安宁……”
“佛祖保佑,”她低声念诵,“保佑我儿平安,保佑大秦安宁……”
但她不知道,她祈祷的这两件事,已然矛盾。
第七日,黄昏。
胡亥一行终于走出峭山,眼前豁然开朗——渭水平原展现在眼前,咸阳城西的轮廓清晰可见。
而更近处,五里之外,黑色营帐绵延如海,旌旗如林。
戏亭,到了。
“停。”赵高抬手。
队伍停下。所有人都看到了那片军营,看到了营中那杆高耸的“扶苏”大旗,也看到了营前列阵的军队——黑压压一片,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胡亥腿一软,险些跪倒。
“赵……赵大人……”他声音发颤,“我们……我们还要过去吗?”
赵高望着那片军营,脸色铁青。他知道,过去就是自投罗网。但不过去,又能去哪?身后是峭山,两侧是渭水,前方是咸阳,却隔着扶苏二十万大军。
进退无路。
“过去。”赵高咬牙,“我们是扶灵柩归葬,他扶苏敢拦,就是不孝。天下人都会看着。”
其实这话他自己都不信。这一路走来,他已经看清了人心向背。但到了这一步,除了硬着头皮往前走,别无选择。
队伍继续前行,只是速度慢了许多,如赴刑场。
三里,两里,一里……
距离戏亭大营只剩半里时,一队骑兵迎面而来。为首将领年轻英武,正是扶苏麾下骁将章邯。
“止步!”章邯勒马,声音洪亮,“奉扶苏公子令:先帝灵柩可入营,暂奉于中军祭坛。余者,原地候命!”
赵高策马上前:“本官中车府令赵高,奉二世皇帝陛下之命,扶先帝灵柩归葬骊山。请将军禀报扶苏公子:陛下亲至,为何不出迎?”
章邯冷笑:“陛下?哪个陛下?沙丘弑君的那个,还是矫诏篡位的那个?”
“你——”赵高气结。
“赵高,”章邯声音转厉,“公子有令:尔等罪孽深重,本应立即擒拿。但念在先帝灵柩在前,暂不刀兵相见。灵车可入,尔等在此候审!若敢违抗……”他挥手下令。
两侧骑兵张弓搭箭,寒光闪烁。
护卫们脸色发白,纷纷后退。
赵高知道,大势已去。他回头看了看胡亥——那年轻人瘫坐在车辕上,双目空洞,如已死去。又看了看李斯——老丞相闭目不语,仿佛一切与己无关。
“好……”赵高嘶声道,“灵车入营。”
六十四名扛夫抬着灵车,在章邯骑兵的“护送”下,缓缓驶向戏亭大营。黑色棺椁在夕阳下泛着幽光,庄严而悲哀。
胡亥想跟上去,被骑兵拦住。
“陛下请留步。”章邯语气冷淡,“公子说了,陛下‘身份特殊’,需单独‘招待’。”
几个士卒上前,“请”胡亥下马,押到一旁临时搭起的营帐中。说是招待,实为软禁。
赵高、李斯等人也被分别看管。
暮色渐浓,戏亭大营燃起万千火把,将夜空照得通红。
中军大帐内,扶苏站在地图前,听着章邯的禀报。
“灵柩已奉至祭坛,派重兵护卫。胡亥、赵高、李斯等人分别看管在营西。护卫五百人已缴械,集中看押。”
“好。”扶苏点头,目光落在咸阳方向上,“咸阳那边,有消息吗?”
“蒙老将军密信,三日后子时,东门举火为号,开城迎我军入城。”
扶苏深吸一口气:“传令全军:今夜好生休整,明日——祭奠先帝。”
“诺!”
章邯退下后,扶苏独自走出大帐,登上望楼。
西方,咸阳城灯火零星,沉寂如死。东方,始皇灵柩所在祭坛,火把通明。南北,二十万大军营帐连绵,如黑色海洋。
秋风萧瑟,卷起营中旌旗。
扶苏仰望星空,低声自语:“父皇,您看到了吗?儿臣……快回来了。那些害您的人,那些祸乱江山的人,儿臣一个都不会放过。”
“大秦的江山,儿臣会替您守好。”
“只是这代价……”他望向软禁胡亥的营帐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未免太大了。”
但转瞬,那丝复杂被坚定取代。
成大事者,不恤小恻。这是父皇教他的。
夜色渐深,戏亭大营渐渐安静下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安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寂静。
明日,将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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