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在上党“灵前继位”的消息,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天下。而当这消息抵达九原时,扶苏正站在新筑的瞭望台上,俯瞰着正在南下的三十万大军。
旌旗如林,戈戟如雪,大军如黑色洪流,沿着直道滚滚向前。这是大秦最精锐的边军,曾在蒙恬指挥下将匈奴逐出阴山,如今调转矛头,指向帝国的心脏。
“公子,”蒙恬登上瞭望台,将一卷急报递上,“上党传来的消息。胡亥……已经继位了。”
扶苏接过急报,展开。雨后的阳光刺眼,但他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都印证着他所知的历史——只是提前了,因为他的干预而提前了。
“仓促简陋,”他合上急报,望向南方,“连宗庙都没有,就在驿馆灵前继位。这样的‘皇帝’,有谁会真心效忠?”
“但玉玺在他手中。”蒙恬沉声道,“赵高控制了玉玺,所有诏书都有印鉴。从法理上看,胡亥确实是‘正统’。”
“法理?”扶苏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穿越者特有的讽刺,“蒙将军,你告诉我,什么是法理?是那方冰冷的玉玺,还是人心?”
他指向下方行进的军队:“这三十万人,效忠的是玉玺,还是我扶苏?”
蒙恬沉默。答案不而喻。
“天下各郡县的反应如何?”扶苏问。
“分化了。”蒙恬铺开地图,手指划过山川郡县,“北疆诸郡,九原、云中、雁门、上郡、北地、太原,皆已明确响应公子。杨端和控制上郡全境,开仓供粮;冯无择在北地擒杀赵高监御史,已发兵南下接应;太原郡守张苍献城归附,他本就是公子旧识。”
扶苏的手指轻轻拂过地图上那些已经标注为支持自己的郡县。九原、云中、雁门、上郡、北地、太原……一个个名字,在他的触碰下仿佛有了温度。
这一刻,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的情绪。
作为穿越者秦苏,他当然知道历史原本的走向——那个真正的公子扶苏接到伪诏后,选择自裁于上郡军营。蒙恬苦劝不从,最终二人皆死。然后赵高掌权,胡亥继位,大秦在短短三年内分崩离析,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如果……如果历史上的扶苏没有自裁呢?
如果他接过蒙恬的剑,不是架在自己脖子上,而是指向咸阳呢?
那么此刻地图上这些支持他的郡县,这些愿意为他开仓供粮、擒杀赵高党羽的守将,是不是原本也会站在他身后?三十万边军是不是依然会效忠于他?大秦的命运,会不会走向另一个结局?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或许秦朝的二世而亡,并非天命,而只是一次选择的结果。一次错误的选择,一个过于仁厚以至于迂腐的公子,选择用自裁来成全所谓的“孝道”,却将整个帝国推入深渊。
而现在,他——这个占据着扶苏身体的穿越者——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扶苏收敛心神,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战略态势上。这些思绪只在一瞬间,却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道路。
“但河东、三川两郡,”蒙恬手指移向地图中部,“明确响应胡亥。河东郡守杨熊是赵高旧部,三川郡守赵贲……”
他顿了顿:“是赵高的族侄。”
扶苏眼神一凝。赵贲,历史上那个在秦末混乱中活跃的赵氏将领,原来是赵高的族人。这就解释了三川郡为何如此坚定地站在胡亥一边——那是赵高的家族根据地。
“问题在于,”蒙恬手指点在地图上那两个关键位置,“河东、三川,正在陛下灵驾回咸阳的必经之路上。胡亥有这两郡支持,可以畅通无阻地返回咸阳。而我们若南下,必须经过这两郡——要么绕道,要么强攻。”
绕道,意味着多走半个月,给胡亥充足时间巩固咸阳。强攻,意味着内战全面爆发,且河东、三川都是大郡,城高池深,易守难攻。
“还有更麻烦的,”蒙恬继续道,“河东郡有盐池,三川郡有敖仓——天下最大的粮仓之一。这两地若在胡亥手中,他就有钱有粮,可以长期固守咸阳。”
战略态势清晰了:扶苏掌控北疆和军队,胡亥掌控象征正统的玉玺和关键的钱粮通道。这是一场实力与法理的对抗,一场速度与资源的竞赛。
“公子,”蒙恬看向他,“我们怎么办?”
扶苏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南方,望着那条蜿蜒的直道,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阴山轮廓。
他想起了自己读过的那些史书评价——后世总说秦法严苛,二世暴政,所以百姓揭竿而起。但作为这三年在北疆亲身经历过的人,他看到了更复杂的东西:百姓确实苦秦法久矣,但若有一个仁厚的君主即位,若能在严法与宽仁之间找到平衡,若能让疲惫的天下喘口气……
秦朝未必会二世而亡。
那个历史上的扶苏,离这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可他选择了死。
而现在,他站在了同样的十字路口,却握着完全不同的筹码。
“蒙将军,”他终于开口,“你觉得,天下百姓会选谁?”
蒙恬一愣。
“父皇在时,严刑峻法,百姓苦之久矣。”扶苏缓缓道,“我监军北疆三年,深知民间疾苦。胡亥若继位,赵高专权,法度只会更严,赋税只会更重。而我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