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郡学的改革也在推进。最引人注目的是教材革新——除了经史,新增《算术》《大秦地理》《律法常识》。咸阳郡学甚至开了“实技课”,请工匠教授度量衡使用、基础绘图。
九月,第一届“选士试”在各地郡学同时举行。
咸阳郡学的考场设在承志图书馆尚未完工的东配殿。三百名考生,有贵族子弟,有寒门士子,有商贾之后,甚至有三个归顺匈奴贵族的孩子——他们是呼衍朔送到咸阳学习的侄辈。
考题是扶苏亲拟:《论北疆长治久安之策》。
考试从辰时到酉时,整整五个时辰。考生们或奋笔疾书,或苦思冥想。那三个匈奴少年咬着笔杆,最后用胡汉夹杂的文字,写下“教胡人种地,教秦人养马,互通婚姻,百年同化”的质朴之策。
阅卷持续了十天。最终,一百人通过郡试,获得入大学资格。放榜那日,榜前哭声笑声一片。有个铁匠的儿子中了第十九名,他父亲当众跪地,朝咸阳宫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然而暗流,也在涌动。
十月初,黑冰台台令蒙毅深夜求见。
温室殿内烛火通明。蒙毅呈上一份密报:“陛下,关东旧贵族近日频繁密会。以原齐国田氏、赵国赵氏残余为首,串联了二十七家。这是名单。”
扶苏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淡淡道:“他们想做什么?”
“反对科举,反对胡汉同学,要求恢复贵族特权。”蒙毅低声道,“臣的密探回报,他们计划在冬祭时联名上书,若陛下不允,便以‘罢朝’相胁。更有甚者……”他顿了顿,“有人在暗中收购铁器,虽未成规模,但不得不防。”
“收购铁器?”扶苏挑眉,“想造反?”
“未必敢真反,但shiwei是肯定的。”蒙毅道,“陛下,是否提前……”
“不。”扶苏摆手,“让他们跳。朕正愁没有靶子,让天下人看清,是谁在阻挠寒门上进,是谁在破坏胡汉融合。”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皎洁的月亮:“蒙毅,你说这月亮,照在贵族庭院,也照在百姓屋脊,可有什么不同?”
蒙毅一怔:“臣愚钝……”
“没有不同。”扶苏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坚毅的轮廓,“朕要的大秦,就如这月光——普照万民,不分贵贱。谁想遮挡这月光,谁就是朕的敌人,也是天下百姓的敌人。”
“臣明白了。”蒙毅深深一躬,“黑冰台会严密监控,但不会打草惊蛇。”
“去吧。”扶苏坐回案前,“对了,大学的第一批学生,何时入学?”
“去吧。”扶苏坐回案前,“对了,大学的第一批学生,何时入学?”
“十日后。”
“好。”扶苏提起笔,“朕要亲自去给他们上第一课。”
十日后,咸阳大学正式开学。
校址设在旧秦学宫,但建筑已全部翻新。五科各占一院,院中栽着松柏,寓意学子当有松柏之志。
开学典礼那日,扶苏亲临。他未穿冕服,只着一身玄色深衣,站在百名学子面前。这些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最小的才十六。他们眼中闪着光,那是看到前路时的希望之光。
“你们是大秦第一届大学生。”扶苏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庭院,“你们当中,有贵族之后,有寒门之子,有商贾之裔,还有胡人之血。但今日站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大秦的未来。”
他走下台阶,走到学子中间:“有人问朕,为何要如此兴学?朕今日告诉你们:因为朕要的大秦,不是一家一姓之天下,而是千万百姓共治之天下。而要共治,首先要有能治之人。你们,就是朕要找的能治之人。”
一个匈奴学子鼓起勇气问:“陛下,胡人真能成为‘能治之人’吗?”
扶苏看向他,认出了这是呼衍朔的侄子呼衍明:“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呼衍明。”
“好。”扶苏点头,“呼衍明,朕问你:草原上的牧人,如何判断哪片草场最肥美?”
呼衍明一怔,答道:“看草色深浅,摸土壤湿燥,观牛羊喜好。”
“那中原农人,又如何判断哪块土地最肥沃?”
“看作物长势,测土层厚薄,验水源丰缺。”
“你看。”扶苏微笑,“牧人有牧人的智慧,农人有农人的经验。治国亦然。大秦要融合胡汉,不是要胡人变成汉人,也不是要汉人变成胡人,而是要取双方之长,创一种新文明。你,”他指着呼衍明,“就是这新文明的第一代。”
呼衍明眼中涌出泪水,深深鞠躬。
典礼结束后,扶苏独坐在大学正堂。萧何悄然进来,低声道:“陛下,关东二十七家贵族,果然联名上书了。奏疏已到中书省。”
“张良怎么说?”
“张中书令扣下了,问陛下如何处置。”
扶苏沉默片刻:“让张良批一句:‘已阅,留中不发’。然后抄录副本,发往各郡学堂,作为‘时政策论’的研讨案例。”
萧何一愣,随即明白——这是要把旧贵族架在火上烤。让天下学子来评说他们的诉求是否合理。
“陛下圣明。”萧何叹服,“如此,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不止。”扶苏起身,“朕还要再加一把火。传旨:承志五年冬祭,朕要在承志图书馆前,举行第一次‘百家讲坛’。邀请诸子学者、大学学子、甚至有兴趣的百姓,公开辩论‘治国之道’。题目嘛……”他想了想,“就定《论新政之得失》。”
萧何倒吸一口凉气:“陛下,这可是把朝堂之争,摆到天下人面前啊!”
“怕什么?”扶苏望向窗外渐黄的银杏,“真理越辩越明。朕相信,民心在朕这边。”
秋风吹过,落叶纷飞。
承志图书馆的主体建筑已经完工,青砖黛瓦在秋阳下泛着沉稳的光泽。工人们正在安装最后几扇琉璃窗,那是公输杰特制的,透光而不透寒。
不远处,蒙学放学的孩童们蹦跳着回家,书包里装着新发的纸笔。几个匈奴孩子用生硬的秦语唱着新学的歌谣:“咸阳城,渭水边,读书声,传四方……”
更远的街市上,蜂窝煤炉冒着蓝盈盈的火苗,摊贩卖着热气腾腾的饼子。买饼的百姓从怀里掏出两枚铜钱——那是他们一天工钱的三十分之一,却能换来全家一夜温暖。
扶苏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
文教之基已立,思想之争将起。但他知道,当书籍飞入寻常百姓家,当寒门子弟看到上升之路,当胡汉孩童同窗共读,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萌芽。
这力量,将比任何刀剑都锋利,比任何城墙都坚固。
因为它叫做——希望。
而给予百姓希望的人,必将赢得这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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