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志四年的初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咸阳宫温室殿内,扶苏推开雕花木窗,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远处的街巷里,已有百姓开始扫雪,炊烟在寒风中艰难升起,又被吹散。他伸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
“陛下,天寒,当心着凉。”侍从捧来玄色貂裘。
扶苏披上裘衣,目光仍望着宫外:“去岁冬天,咸阳冻死几人?”
侍从一愣,低声道:“据京兆尹报,去岁冬共有一百三十七人冻毙,多是孤老贫弱。”
“一百三十七人……”扶苏重复这个数字,转身走回殿内,“传萧何、公输杰,还有将作少府郑国。”
他坐在暖榻上,面前的案几摊开着各地奏报。三年休养生息,北疆渐稳,军力日盛,但百姓的冬日取暖,依然依赖木柴。关中林木已显不足,贫苦之家甚至要拆屋取椽,只为熬过寒冬。
这不行。扶苏的手指轻敲案几。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深知能源对文明的意义。而在这个时代,有一种黑色石头,正静静埋藏在地下,等待被唤醒。
半个时辰后,萧何与公输杰匆匆入殿,将作少府郑国紧随其后。这位主持修建郑国渠的水利大家,如今执掌全国工程器械制造。
“都坐。”扶苏摆手免礼,直入主题,“今日召诸位,是为解决百姓冬日取暖之事。”
他从案下取出一块乌黑发亮的石头,放在案上:“此物,诸位可识得?”
郑国上前细看,谨慎道:“此乃石涅,又称石墨。有些地方偶有出土,可燃烧,但烟大味臭,百姓多不用。”
“若朕说,有办法让它烟小、火旺、耐烧,价还比木柴低廉呢?”
三人面面相觑。公输杰拿起石涅仔细端详:“陛下,石涅燃烧确比木柴持久,只是这烟毒……”
“所以需要改制。”扶苏取过绢帛,用炭笔快速勾勒,“这是蜂窝煤,将石涅碾碎,掺入黄土、石灰,用模具压制成型,中有十二孔,状如蜂巢。这是配套的煤炉,铁皮制成,中有炉箅,下设风门,上有盖板。”
他一边画一边解释:蜂窝煤燃烧时,空气从孔洞流通,燃烧充分,烟气大减;煤炉可调节风门控制火势,既能取暖也能烹煮;更重要的是,一块蜂窝煤能烧两个时辰,而成本……
“算过吗?”扶苏看向萧何,“若大规模开采石涅,制成蜂窝煤,一块成本几何?”
萧何心算飞快:“石涅开采、运输、粉碎、成型……若以新式水磨粉碎,模具批量压制,臣估算,一块蜂窝煤成本约半钱。”
“好。”扶苏点头,“朕要你在全国推行此物。定价每块不得超过两钱,要让最贫苦的百姓也买得起。”
“陛下仁德!”郑国激动道,“只是……如何推行?各郡县工匠未必会制。”
“所以要用新法。”扶苏眼中闪过锐光,“招投标。”
他详细解释这套来自后世的制度:由将作少府公布蜂窝煤和煤炉的制作工艺、质量标准;各地工匠、商贾皆可竞标,承诺产量、价格、供应范围;中标者获得三年专营权,但必须接受官府监督,价格不得超标,质量必须达标。
“竞标者需缴纳保证金,若违约,保证金没收,专营权收回重新竞标。”扶苏道,“同时,官府设‘煤监’,巡查各地,严惩以次充好、哄抬物价。”
公输杰听得眼中放光:“妙!此法既能让工艺快速传播,又能让商贾争相压价惠民,还能保证质量。只是……石涅矿藏多在官地,开采权……”
“开采权同样竞标。”扶苏果断道,“但有三条铁律:一,矿工待遇必须从优,安全必须保障;二,开采不得毁坏农田水利;三,产量必须优先供应蜂窝煤制作。此事由将作少府与户部共管。”
萧何飞快记录,忽然抬头:“陛下,如此推行,国库收入将大增。石涅开采权竞标价、商贾专营权竞标价,还有后续的税收……”
“这些收入,一半入国库,一半设立‘民生基金’。”扶苏早已想好,“基金用于补贴偏远地区的煤价,修建学堂医馆,赡养孤寡。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三人肃然起敬。这一套环环相扣的设计,不仅解决民生难题,还能充盈国库,更能收拢民心。如此手笔,已非凡俗帝王所能想见。
“还有一事。”扶苏从案下又取出一叠粗糙的纸,“此物,公输尚书当不陌生。”
公输杰接过,指尖摩挲:“这是……纸?陛下三年前命少府试制的那个?如今工艺已熟,纸质比当初细腻多了。”
“但还不够。”扶苏道,“朕要纸价降至绢帛的十分之一,要让蒙童学子都用得起纸写字,要让官府文书告别笨重的竹简。”
他再次展开绢帛,画出造纸的完整流程:沤浸、蒸煮、舂捣、抄造、晾干……每一个环节如何改进,用什么工具提高效率,如何回收利用废料。
“关键在三点。”扶苏竖起手指,“一,原料。麻、树皮、破布、渔网皆可用,要广开来源;二,机械化。设计水轮驱动的打浆机、抄纸帘,十倍提高工效;三,规模化。建立大型纸坊,分工协作。”
郑国听得如痴如醉:“如此,纸价必能大降!只是……推广之法?”
“与蜂窝煤一样,招投标。”扶苏道,“但纸张的竞标者,需承诺每年向各地学堂捐赠一定数量的纸,或按成本价供应。同时,要研制不同用途的纸——书写纸、包装纸、甚至……卫生用纸。”
最后这个词让三位重臣一愣。扶苏轻咳一声:“此事稍后再议。总之,纸张要飞入寻常百姓家,更要成为国库新的财源。”
他走到殿中,望着窗外渐大的雪:“你们知道,六国贵族覆灭后,他们的财富去哪了吗?”
萧何沉吟:“大多埋藏、隐匿,或换成珠宝玉器。”
“所以我们要给他们一个花钱的理由。”扶苏转身,眼中闪着光,“纸张推广后,必然兴起藏书、著书之风。届时,印制精美的典籍、独家发行的文集、限量版的字帖……这些都是吸纳他们财富的渠道。他们要风雅,我们就给他们风雅——用他们囤积的财富,来滋养大秦的文教。”
这一席话,让殿中三人豁然开朗。原来民生、财政、文教、甚至对旧贵族的掌控,都能在这一张纸上达成。
“陛下圣明!”公输杰由衷叹服,“臣这就组织工匠,改进工艺。”
“郑国。”扶苏看向将作少府,“你主持招投标事宜,务必公正透明。第一轮竞标,就从关中开始,成功后推向全国。”
“萧何。”扶苏最后道,“你统筹全局,协调户部、工部、地方郡县。朕要明年冬天,关中再无冻死之人;三年之内,天下学堂皆用纸书。”
“臣等领旨!”
三人退出时,雪已积了薄薄一层。他们走在宫道上,脚步都比来时轻快许多。
“萧尚书。”公输杰忍不住道,“陛下这些奇思妙想,真如天授一般。”
萧何望着漫天飞雪,轻声说:“或许真是天授。但更重要的,是陛下那颗心——始终装着百姓冷暖的心。”
温室内,扶苏独自站在窗前。侍从端来炭盆,他摆手让撤下。
“陛下,天寒……”
“朕不冷。”扶苏轻声道,“想想那些在寒夜里瑟瑟发抖的百姓,朕这心里,比炭火还烫。”
他提笔,在绢帛上写下八个字:“民生为本,教化乃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