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阴山南麓的晨雾还未散尽。

楼烦部落的营地里，骨都侯阿提兰正在检查他的勇士。三千人马——一千骑兵，两千步兵。骑兵是部落的精锐，每人配双马，弓刀齐全；步兵则多是贫苦牧民，皮甲简陋，武器五花八门，有骨箭，有石斧，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

“撑犁孤涂太小看秦人了。”副手塔拉低声抱怨，“上次我们一千骑兵吃了亏，这次却让这些步卒拖后腿。”

阿提兰瞪了他一眼：“闭嘴！左贤王的命令你敢质疑？”话虽如此，他心中也有不满。上次惨败后，左贤王非但没有增兵，反而派来这些步卒，美其名曰“步骑协同”，实则是对他阿提兰的惩罚——惩罚他损兵折将，丢了楼烦部落的脸。

他走到步卒队列前。这些人大都面黄肌瘦，眼神畏缩。也是，草原上的汉子，谁愿意当步兵？马背才是荣耀所在。可战马金贵，不是人人都配有的。

“听着！”阿提兰提高声音，“今天这一仗，打好了，每人赏羊三头，女人一个！打不好……”他拔出弯刀，“草原的狼，不吃废物！”

稀稀拉拉的应和声。士气低迷。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的秦军营地，气氛截然不同。

王离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四千将士。八百骑兵已全部装备新式马具——双马镫、高桥鞍、马蹄铁。他们挺立马上，稳如山岳。另外三千二百步卒，弩手在前，长矛手次之，刀盾手护翼。

“探马回报，匈奴前锋三千，骑兵一千，步兵两千，已出阴山隘口。”王离声音洪亮，“蒙将军有令：此战，全歼。”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

“此战要点有三。”王离竖起手指，“其一，弩阵先发，挫其锐气；其二，骑兵侧击，破其阵型；其三，步卒合围，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匈奴人以为我们是凭运气赢的上一仗。今天，就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秦军铁骑。”

“必胜！”山呼海啸。

辰时三刻，两军在野狐岭相遇。

这是一片开阔的丘陵草原，南北宽约五里，东西纵深十余里。北面是阴山余脉，南面有片小树林，中间地势起伏，形成天然战场。

阿提兰看到秦军阵列时，心中稍安——对方骑兵不足一千，其余都是步卒。而且秦军没有依托任何关隘，就这么堂堂正正列阵野外。看来上次真是自己轻敌了。

“塔拉，”他下令，“你率骑兵从右翼迂回，我率步卒正面推进。记住，不要硬冲弩阵，绕到侧面再杀进去。”

“遵命！”

匈奴军开始移动。步兵在前，排成松散的横队，缓缓推进。骑兵则分作两股，向两翼迂回。这是匈奴典型战法：步兵吸引火力，骑兵侧翼包抄。

王离看在眼里，冷笑。他举起令旗：“弩阵——准备！”

三千弩手分成三排，前排跪，中排蹲，后排立。弩机抬起，冰冷的箭镞对准了越来越近的匈奴步兵。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放！”

嗡——！

第一排千弩齐发，箭矢如蝗虫般飞出。匈奴步兵慌忙举盾，但简陋的木盾、皮盾如何挡得住秦弩？惨叫声中，前排倒下一片。

第一排发射完，迅速后撤装填；第二排上前，再射；接着第三排。三排轮射，箭雨连绵不绝。匈奴步兵在八十步到一百五十步的死亡地带，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阿提兰红了眼：“冲！冲过去！他们的弩箭装填慢！”

确实，秦弩威力虽大，但装填缓慢。匈奴步兵付出了两百多条性命，终于冲到了五十步内。这个距离，弩手已经来不及再射一轮了。

“弩手退！长矛上前！”王离令旗再挥。

弩手迅速后撤，露出后面三排长矛手。丈二长矛斜指前方，矛尖如林。匈奴步兵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矛尖，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就在此时，左右两翼的匈奴骑兵完成了迂回，开始加速冲锋。一千骑兵分作两队，马蹄声如闷雷，直扑秦军侧翼。

“等的就是你们。”王离嘴角勾起，“铁鹞军——出击！”

八百装备新式马具的秦军骑兵，分作两股，迎向匈奴骑兵。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用弓箭对射，而是直接挺起长戟、长矛，开始冲锋！

塔拉率五百骑攻左翼。他看见秦军骑兵居然敢对冲，心中大喜——草原上，还没有哪个民族的骑兵敢和匈奴对冲！他弯刀前指：“杀光他们！”

两股骑兵轰然相撞。

然后塔拉就看到了终生难忘的景象。

秦军骑兵在马上的稳定性，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他们双手持长兵，全力刺击、劈砍，动作幅度之大，力道之猛，根本不像是骑兵在作战。更可怕的是，他们的战马似乎不知疼痛，在碰撞中毫不退缩。

第一个照面，塔拉身边的亲卫就被一杆长戟挑落马下。那秦军骑兵动作流畅得可怕——挑落一人后，顺势横扫，又击倒两人，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稳如平地作战。

“这……这不可能！”塔拉嘶吼着挥刀砍去，对方举戟格挡，火星四溅。两马错镫时，塔拉感到虎口发麻。而那秦军骑兵已经调转马头，再次冲来。

铁鹞军的优势彻底展现。马镫让他们可以全力作战，高桥鞍固定身体，马蹄铁让战马在草地上奔驰如飞。他们就像八百个移动的小堡垒，所过之处，匈奴骑兵人仰马翻。

右翼的战况同样一边倒。匈奴骑兵引以为傲的骑射，在铁鹞军面前成了笑话——你射他一箭，他有甲胄防护；他刺你一戟，你非死即伤。而且秦军骑兵冲锋时阵型严整，互相掩护，根本不给匈奴人游斗骚扰的机会。

一刻钟，仅仅一刻钟，两翼匈奴骑兵就崩溃了。塔拉身边只剩百余骑，他拼命吹响撤退的骨哨，但已经晚了——秦军骑兵开始分割包围。

而在正面战场，阿提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骑兵溃败，目眦欲裂。他想率步兵撤退，但已经陷入泥潭。

秦军长矛手步步紧逼，后面弩手重新装填完毕，开始延伸射击。更可怕的是，那些击败了骑兵的铁鹞军，并没有追击溃兵，而是调转马头，向匈奴步兵侧后方包抄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