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河套平原,草色初青。
蒙恬率领二十万大军抵达九原郡时,长城外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黑色甲胄的洪流沿着直道滚滚北进,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沿途的戍卒、百姓跪伏道旁,他们知道,蒙将军回来了——北疆的定海神针回来了。
九原城头,留守的裨将王离早已率众迎候。这位王翦之孙年不过三十,却已在北疆戍守五年,面庞被风沙刻出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末将王离,恭迎大将军!”王离单膝跪地,身后将校齐跪。
蒙恬下马扶起他:“辛苦了。边情如何?”
王离面色凝重:“不容乐观。去岁冬天,匈奴左贤王部频频南下试探,虽未大举叩关,但小股骑兵屡犯边境。开春后更甚——近一个月,已有十七起斥候遭遇战。”
蒙恬眉头紧锁。他抬眼望向北方,那里是阴山山脉的轮廓,山后便是匈奴人的草原。“进城细说。”
九原将军府正堂,巨大的北疆舆图铺开。王离指着图上的标记:“这里是高阙塞,去年十月遭袭,戍卒三十七人阵亡;这里是云中郡北的烽燧,今年正月被焚;最棘手的是这里——朔方郡外的黄河渡口,匈奴斥候已经摸到离渡口不足二十里处。”
“我军伤亡如何?”蒙恬沉声问。
“斥候战亡八十三人,伤一百二十。斩首匈奴约四十,俘虏十二。”王离顿了顿,“但末将怀疑……这些只是试探。”
“何以见得?”
“匈奴斥候的装备比往年精良,马匹也更好。且他们进退有度,遭遇我军后不恋战,一击即走,明显是训练有素的老兵。”王离指向舆图上一个点,“尤其可疑的是,他们在狼山一带的活动异常频繁。那里地势复杂,易守难攻,若是大军集结……”
话未说完,一名校尉急匆匆闯进正堂:“将军!急报!狼山烽燧遭袭!”
蒙恬霍然起身:“详细报来!”
“今晨卯时,狼山第三烽燧燃起告急烽火。守燧什长派飞骑来报:昨夜子时,约两百匈奴骑兵突袭烽燧,守军三十人拼死抵抗,伤亡过半。匈奴未强攻,掠走军马十二匹、箭矢若干,黎明前撤离。撤离时……故意放走了两名受伤的守军。”
“故意放走?”蒙恬眼神一凛。
“是。那两名守军回报,匈奴人说了句话:‘回去告诉你们的将军,草原的雄鹰要来取回自己的牧场了。’”
堂内死寂。这话里的挑衅意味,再明显不过。
蒙恬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狼山位置:“他们在试探虚实,也在激怒我们。若我军贸然出击,便可能落入圈套;若按兵不动,士气受损,匈奴气焰更盛。”
他转身下令:“王离,点五千精骑,随我亲赴狼山。其余各部,按原计划进驻各关隘,加固城防,清点粮草军械。传令各郡:即日起边民内迁三十里,坚壁清野。”
“诺!”
马蹄声如雷,五千黑甲骑兵冲出九原城。蒙恬一马当先,黑色披风在身后飞扬。三月的高原风如刀割,他却浑不在意,心中只盘算着匈奴的意图。
从九原到狼山一百二十里,骑兵急驰三个时辰。日头偏西时,狼山已在眼前。那是阴山支脉,山势险峻,几座烽燧矗立在山脊线上,其中一座冒着黑烟——正是遭袭的第三烽燧。
登上烽燧,惨状触目惊心。夯土墙壁上密布箭孔,地上血迹未干。什长断了一臂,仍强撑着汇报:“将军……匈奴人是从北面山谷绕过来的,避开了前两座烽燧。他们……他们知道换岗时辰。”
“你怎么知道?”
“他们专挑寅时末来袭,那是最后一班哨最疲惫的时候。而且……”什长咬牙,“他们知道烽燧内存放箭矢的位置,直奔那里。”
内奸?还是长期侦查的结果?蒙恬眉头锁得更紧。
他走到烽燧外,仔细观察地面。马蹄印杂乱,但仔细分辨,能看出至少有三股不同方向的来路。匈奴人不是随意劫掠,是有计划的军事行动。
“王离,”蒙恬沉声道,“派斥候往北探查,三十里为限。记住,五人一组,遇敌不可恋战,以撤回报信为要。”
“诺!”
暮色四合时,斥候陆续回报。北面三十里内,发现多处新鲜马蹄印,有大队人马活动的痕迹。更关键的是,在一条干涸的河床里,发现了被刻意掩埋的马粪——时间不超过两天。
“他们在集结。”蒙恬站在山巅,望着北方苍茫的草原,“左贤王部主力,应该就在百里之外。”
王离忧心忡忡:“大将军,我军主力刚到,士卒疲敝,是否先固守……”
“固守是必然,但不能被动固守。”蒙恬眼中闪过寒光,“匈奴想试探,我们就让他们试探个够。传令:明日开始,每日派三千骑兵出塞游弋,遇小股匈奴则歼之,遇大队则退。要让匈奴人知道,长城不是他们想来就来的地方。”
“可是粮草……”
“咸阳的粮草已在路上。”蒙恬想起离京前扶苏的承诺,“陛下说了,北疆要什么给什么。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在粮草充足前,稳住战线。”
接下来的日子,九原郡战云密布。
每日清晨,黑色骑兵洪流出关,在草原上游弋。匈奴斥候似乎也增加了活动频率,小规模遭遇战几乎每天都在发生。蒙恬严令:不得追击超过三十里,不得分兵,遇可疑地形立即撤回。
三月十五,一场真正的较量到来。
那日晨雾弥漫,都尉李信(注:与秦将李信同名,非同一人)率两千骑兵出高阙塞巡边。行至三十里外的野马坡时,雾中突然响起尖锐的骨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