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蒙毅低声问,“回宫吗?”
“再等等。”
扶苏走向营地中央的空地。那里已聚集了数百人——有老卒,有工匠,有刑徒。他们听说皇帝来了,都想来看一眼。
扶苏登上一个临时搭起的木台。风雪又起,吹得他衣袂飞扬。
“诸位,”他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开,“今日是正月初一,本该是团圆的日子。你们却在这里——有的为国负伤,有的为役所累,有的为罪受罚。朕知道,你们想家。”
台下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朕也是人子,也有父母。朕知道想念的滋味。”扶苏顿了顿,“所以朕今日来,不只是来看你们,是要告诉你们:你们没有白流血,没有白流汗。你们筑的长城,挡住了匈奴;你们修的直道,连通了天下;你们建的宫阙,彰显了大秦的威仪。这江山,有你们一份。”
有人开始抹眼泪。
“但朝廷做得不够。”扶苏声音转沉,“让你们流血又流泪,这是朝廷的过错。朕今日在此立誓:从今往后,凡为国征战负伤者,朝廷养其终身;凡服役满期者,授田安家;凡刑满释放者,给路费谋生。大秦的江山,不能让筑江山的人寒心!”
“陛下万岁!”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随即山呼海啸。
扶苏抬手压下呼声:“这些承诺,需要时间来实现。因为朝廷现在……没钱。”
他苦笑:“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朕的内帑,修完这个年都快见底了。各郡县虽然免了赋税,但边关要守,河道要修,官员要俸禄——处处要钱。朕有心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但眼下,只能先紧着最困难的来。”
这话说得坦诚,台下众人反而安静了。他们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肩上扛着怎样的重担。
“所以朕需要时间。”扶苏目光扫过众人,“需要时间来发展生产,来充实国库。需要你们——每一个大秦子民——与朕一起,把这片江山建设好。等到国库充盈了,朕答应你们: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业。”
他深吸一口气:“这个年,你们过得清苦。但朕希望,三年后的今天,你们每个人碗里有肉,身上有衣,屋里有火,心里有盼头。这,是朕对你们的承诺。”
风雪中,皇帝的身影有些模糊。但他的话,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
离开骊山时,天色已晚。车驾在暮色中驶回咸阳,扶苏一路沉默。
“陛下,”蒙毅终于忍不住,“今日之,恐会传遍天下。若三年后未能实现……”
“那就更要实现。”扶苏望着窗外飞逝的雪景,“君无戏。朕今日把话放出去,就是断了自己的退路。要么做到,要么……朕就不配坐这个位置。”
他顿了顿:“回宫后,召冯去疾、张良、萧何若到了也一并召来。朕要议一件事。”
“何事?”
“如何让大秦富起来。”扶苏眼中闪过锐光,“农、工、商、矿,凡是能生财的,都要抓起来。朕不仅要一支能战的新军,更要一个能富的朝廷。”
咸阳城华灯初上时,车驾驶入宫门。扶苏回头望去,骊山方向已隐入夜色。但他知道,今日说过的话,许下的诺,就像种下的种子,终会发芽。
这个年,过得沉重。但也正因为沉重,才更坚定。
夜宴照例举行,但扶苏只露了一面,便回到御书房。案上已堆满各地送来的岁报:各郡人口、田亩、粮产、税赋……数字冰冷,却勾勒出这个帝国的轮廓。
冯去疾和张良很快应召而来。萧何尚未抵京,但扶苏已等不及了。
“二位,”扶苏指着案上竹简,“看看这些数字。关中还算富庶,关东六国旧地,民生凋敝。北地边郡虽免税三年,但底子太薄,难有起色。朝廷岁入,勉强维持开销,稍有变故便会捉襟见肘。”
冯去疾皱眉:“陛下的意思是……”
“朕要变法。”扶苏一字一句,“不是商君那种严刑峻法,而是生财之法、富民之法。”
张良眼睛一亮:“陛下已有方略?”
“有些想法。”扶苏铺开素帛,“其一,农事。推广代田法,改良农具,选育良种。设‘劝农使’,巡行各郡,教民耕种。”
“其二,工事。盐铁官营不能松,但可引入民间工匠改进技艺。尤其是冶铁、制陶、纺织,这些与民生相关的,要大力扶持。”
“其三,商事。降低关市税,修整道路,保障商旅安全。商税可适当提高,但要让商人有利可图,他们才会把货物运来运去,繁荣市面。”
“其四,矿业。巴蜀有铜,江南有锡,陇西有金。这些都要勘探开采,但要注意方法,不能一味征发刑徒,要雇佣民夫,给足工钱。”
他一条条说下去,冯去疾和张良听得入神。这些想法有的闻所未闻,有的虽有雏形却从未系统实施。
“最重要的是,”扶苏最后道,“所有这些,都要以‘富民’为目的。百姓富了,朝廷才能富;朝廷富了,才能养兵、修路、治河、济贫。这是个循环——良性循环。”
冯去疾长揖:“陛下圣明。只是……钱从何来?推行这些,处处要钱啊。”
“所以先从能生钱的事做起。”扶苏道,“盐铁专卖的利润,要真正收归朝廷,不能让人中饱私囊。新开的矿,头三年利润全归朝廷。还有——发行国债。”
“国债?”
“朝廷向富户借款,约定利息,三年或五年后归还。”扶苏解释,“这样既不加重百姓负担,又能快速筹集资金。等生财之法见效了,还款不是问题。”
张良抚掌:“妙!只是富户未必肯借……”
“所以要用皇室信用担保。”扶苏道,“朕亲自写借据,盖上传国玉玺。第一期,先借一百万金。”
冯去疾倒吸凉气:“一百万金?这……”
“放心,还得起。”扶苏笑了,“只要给朕三年时间。”
议至深夜,方略初定。送走两位重臣,扶苏独自站在御书房窗前。雪已停,夜空澄澈,繁星如海。
他想起了骊山那些老卒的眼神,想起了他们破旧的窝棚,想起了那句“要是当年死在战场上,也许还好些”。
“不会了。”扶苏对着星空低语,“从今往后,大秦的将士,活着有功,死了有荣,伤者有养。这江山,朕要让它对得起每一个为它付出的人。”
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新年第一日,即将过去。
但属于这个帝国的新篇章,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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