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人也各有任命，大多是闲职或文职。众人谢恩，但心中都明白——新君既给了出路，也画了牢笼。他们可以在咸阳活动，但都在可控范围内。
宴散，众人离去。
扶苏站在殿前高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秋夜风寒，蒙毅为他披上披风。
“如何？”扶苏问。
蒙毅低声道：“魏豹出宫后，与田儋同车而去，应是要密谈。景驹独自乘车回府，但途中绕道城南，在一处民宅前停留片刻——臣已派人去查那民宅主人。”
“很好。”扶苏望着夜空，“鱼儿入水了。接下来，就看他们会游向何方。”
“陛下真要用这些人？”蒙毅忍不住问。
“用，也不用。”扶苏转身回殿，“真心归顺者，朕不吝重用；心怀异志者，朕正好借他们……钓出更大的鱼。”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是属于两千年后那个灵魂的智慧——知道历史走向，知道哪些人会反，知道何时该收网。
而黑冰台，就是那张网。
十月廿五，咸阳西市，一处不起眼的货栈。
表面上是经营蜀锦的商铺，后院却别有洞天。三进院落，守卫森严，正是黑冰台的秘密衙署。
蒙毅一身便服，坐在正堂。堂下站着二十余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装束各异，但个个眼神锐利。这些都是他十日内精心挑选的第一批黑冰台成员。
“诸位，”蒙毅开口，“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军中锐士，不是江湖游侠，也不是市井庶民。你们是黑冰台的眼睛和耳朵。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看，听，报。”
他顿了顿：“陛下有严令：黑冰台只察不捕，只报不判。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如实记录，速报于我。不得擅动私刑，不得构陷无辜，不得泄露身份。违者——斩。”
众人肃然：“谨遵台令！”
“现在分派任务。”蒙毅取出名册，“第一组，监查六国旧贵。魏豹、田儋、景驹三人为重点，其每日行踪、往来人员、谈话语，皆需记录。但记住，不得干扰其正常生活，不得暴露行迹。”
“第二组，监查朝堂百官。重点不是寻常政务，而是私下交往、异常举动、巨额财货往来。若有官员与六国旧贵私下接触，立即上报。”
“第三组，监查市井民情。咸阳各坊市、酒肆、客栈，何处有异常议论，何处有可疑聚集，皆需留意。尤其是关于新政、关于六国旧事的议论。”
“第四组，专司联络传递。在各城门、要道设暗桩，确保消息一日三报，紧急情况随时可报。”
分派完毕，蒙毅又补充：“黑冰台初立，人手不足，事务繁杂。诸位皆是陛下亲选，望不负圣恩。记住，你们效忠的只有一人——当今天子。”
分派完毕，蒙毅又补充：“黑冰台初立，人手不足，事务繁杂。诸位皆是陛下亲选，望不负圣恩。记住，你们效忠的只有一人——当今天子。”
“效忠陛下！”众人齐声。
会议散后，蒙毅独坐堂中，翻阅刚送来的第一批密报。都是些琐碎信息：魏豹今日拜访了三位旧魏臣子；田儋在酒肆与人密谈；景驹府中常有一位神秘客人……
他提笔整理，准备入宫禀报。
此时，一名年轻属下匆匆进来：“台令，有新情况。”
“讲。”
“监查城南民宅的弟兄回报，那宅子主人姓张，名良，字子房。”
蒙毅笔尖一顿：“张良？可是……韩国旧臣张平之子？”
“正是。此人三年前入咸阳，表面上是游学士子，实则……弟兄们发现他书房中有大量兵法、政论竹简，且常与一些来历不明者接触。”
蒙毅起身。张良这个名字，他知道。韩国相门之后，韩国亡后，其弟被杀，张良散尽家财求刺秦客，曾于博浪沙狙击始皇车驾未成，一直逃亡在外。没想到竟潜伏在咸阳！
“继续监视，但不可打草惊蛇。”蒙毅沉声道，“此人……或是条大鱼。”
他迅速整理密报，连夜入宫。
咸阳宫，御书房，亥时。
扶苏披衣坐在灯下，看着蒙毅呈上的密报。当看到“张良”二字时，他瞳孔微缩。
张良。汉初三杰之一，后世被誉为“谋圣”。没想到他此时已在咸阳潜伏。历史在这里出现了偏差——原本的张良，此时应在下邳避难，遇黄石公，得《太公兵法》。如今却出现在咸阳，还暗中接触景驹……
“陛下识得此人？”蒙毅察觉扶苏神色有异。
扶苏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觉得，张良潜伏咸阳，所图为何？”
“应是欲借六国旧贵之力，图谋复韩。”蒙毅分析，“韩国最先被灭，张良为韩报仇之心最切。他接触景驹，可能是想联合楚、韩旧势力。”
“不止。”扶苏摇头，“张良之志，不在复一国之仇，而在……天下。”
他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六国旧贵，各自为政，难成大事。但若有一人，能将这些散沙凝聚起来，那便是心腹大患。张良，就有这个能力。”
蒙毅心中一凛：“那是否……立即抓捕？”
“不。”扶苏转身，“现在抓，只能抓一个张良。朕要的，是他背后的整个网络。继续监视，看他接触哪些人，谋划什么事。必要时……可以给他一点‘机会’。”
“陛下的意思是？”
“张良想串联六国旧贵，朕就让他串联。”扶苏眼中闪过深邃的光，“他们动得越厉害，暴露得越彻底。等到时机成熟，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蒙毅明白了。这是放长线钓大鱼。但他仍有担忧：“只是……若失控怎么办？”
“所以黑冰台要盯紧。”扶苏走回案前，“每三日，朕要看到详细密报。所有关键人物，所有异常动向，朕都要知道。”
“臣遵旨。”
蒙毅退下后，扶苏独自站在窗前。夜已深，咸阳城万家灯火渐次熄灭。这座刚刚经历动荡的都城，看似恢复了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六国旧贵，朝堂百官，潜伏的张良，北疆的匈奴，还有那个在代郡观望的公子高……千头万绪，如一张大网将他笼罩。
但他不能慌，不能急。
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知道哪些人是隐患，知道什么时候该收网。这是穿越者最大的优势，也是最大的责任——他有机会改变大秦的命运，避免二世而亡的悲剧。
但改变历史，如同在激流中行舟，稍有不慎便会船毁人亡。
“父皇，”他对着夜空低语，“您将天下担在肩头时，可曾感到如此沉重？”
无人回应。只有秋风穿过宫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扶苏回到案前，提笔写下明日要颁布的新诏：关于整顿吏治，关于鼓励农桑，关于兴办学宫……一条条，一款款，都是为这个帝国夯实地基。
他知道，仁政不是放任，宽容不是软弱。该赦的要赦，该禁的要禁，该杀的时候……也绝不能手软。
这就是为君之道。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如一座沉默的山。
而在咸阳城南那座不起眼的民宅里，张良正对灯读简。他突然抬头，望向咸阳宫的方向，眉头微皱。
“新君扶苏……”他低声自语，“仁德之名在外，手段却如此老辣。赦六国旧贵，却又困于咸阳；设宴接见，实则暗中监控。此人……不简单。”
他放下竹简，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棋局已开，棋子已落。接下来，就看谁算得更深，谁看得更远。
夜，还很长。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