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晨。
咸阳宫前殿,白幡如雪,素帷垂地。始皇灵柩停于殿中,香火缭绕,长明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殿外广场,文武百官依品级肃立,玄色朝服在秋阳下泛着肃穆的光。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扶苏自偏殿走出。他未着十二章纹冕服,只穿了一身玄色深衣,腰系素带,头戴远游冠,步履沉稳。身后,蒙恬、蒙武、冯去疾等重臣随行,皆着素服。
至灵柩前,扶苏停步,三跪九叩。
“不孝子扶苏,今于父皇灵前,告天告祖,承继大统。”他的声音清朗,在寂静的殿中回荡,“父皇创业维艰,一统六合,立万世之基。儿臣不肖,未能侍奉终老,致奸佞作乱,社稷危殆。今逆党已擒,朝纲待整,儿臣不敢辞天下重担,谨遵遗诏,即皇帝位。”
毕,太常奉上即位诏书。诏书以玄帛为底,朱砂为字,简练非常:
“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眷佑大秦。先皇帝创业垂统,功盖三皇,德超五帝。不幸中道崩殂,奸佞窃命。皇长子扶苏,仁孝聪慧,文武兼资,奉先帝遗诏,正位嗣统。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扶苏接过诏书,面南而立。百官齐跪,山呼万岁。没有乐舞,没有宴饮,只有肃穆的跪拜和钟鼓的回响。这可能是大秦开国以来最简朴的即位仪式,却也最庄严。
礼成,扶苏转身,目光扫过众臣。
“众卿平身。”他抬手,“今日既即大位,当以父皇为鉴,以天下为念。朕年少德薄,赖诸卿辅佐。愿与诸卿同心,安社稷,抚黎民。”
“臣等谨遵圣谕!”声震殿宇。
即位仪式虽简,意义却重。从这一刻起,扶苏正式成为大秦二世皇帝——虽然年号尚未确定,虽然先帝尚未下葬,但法统已定,名分已正。
接下来,将是新朝的第一个朝会。
巳时,咸阳宫前殿正式开启朝会。
百官分列两班。文官以冯去疾为首,武将以蒙恬为尊。新旧面孔混杂:有蒙武这样三世老臣,有李由这样“反正”官员,也有从边关随扶苏入京的新贵。
扶苏端坐御座,虽年轻,却自有威仪。
“今日朝议三事。”他开门见山,“一为定国是,二为颁新政,三为安边疆。诸卿可畅所欲。”
冯去疾率先出列:“陛下,国丧期间,朝政当以稳为先。然先帝灵柩尚在,年号未定,国玺未铸,此三事需尽快议定。”
“冯相所甚是。”扶苏点头,“年号之事,诸卿可有建?”
廷尉监出列:“陛下以仁孝治国,臣以为可定‘仁安’,取仁德安天下之意。”
太史令却道:“先帝一统天下,年号‘始皇’。陛下承继大统,当续其志,可定‘续统’。”
众臣议论纷纷。扶苏沉思片刻,道:“年号不必急定,待先帝下葬后再议不迟。至于国玺……”他看向蒙恬,“传国玉玺已收回,仍用旧玺。待天下安定,再铸新玺不迟。”
这决定很务实。蒙恬颔首赞同。
“第二事,新政。”扶苏环视众臣,“天下经此动荡,百姓疲敝,将士辛劳。朕意有三:一,大赦天下,除谋逆、sharen、贪墨重罪外,其余囚徒皆赦;二,减赋免役,北地边郡免税三年,其余郡县免税一年;三,犒赏将士,凡随朕入关者,皆加爵一级,赐钱帛。”
此一出,朝堂震动。
大赦、减赋、赏军——这三条直指人心。文官中有人皱眉:大赦恐纵恶,减赋伤国库。武将则大多振奋:这是新君对军队的肯定。
“陛下,”治粟内史出列,面带忧色,“北地免税三年,其余郡县免税一年,国库恐难支撑。先帝时筑长城、修直道、建阿房,府库已虚。若再减赋,来年官吏俸禄、边境军费,从何而出?”
这话实在。大秦虽一统天下,但连年大工程,确实国库不丰。
扶苏早有准备:“内史所虑极是。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如今关东六国遗民未安,百姓若再负重赋,恐生变乱。至于国库……”他顿了顿,“朕闻赵高党羽家产颇丰,抄没之后,可补国库之需。另,阿房宫工程即日停止,刑徒遣返原籍。如此开源节流,当可支撑。”
这话说得条理清晰,众臣暗自点头。新君并非一味仁德,也有务实之策。
“陛下圣明!”冯去疾率先赞同,“大赦可安民心,减赋可苏民困,赏军可固根本。至于国库,确可如陛下所,以抄没之资补之。”
武将一列,蒙恬、章邯等皆出列赞同。文官见大势如此,也陆续表态支持。
“第三事,”扶苏看向蒙恬,“边关。”
蒙恬出列,神色凝重:“陛下,臣正要禀报。今晨接北疆急报,匈奴单于闻关中内乱,已调集部众,陈兵阴山,似有南下之意。”
朝堂顿时哗然。
朝堂顿时哗然。
匈奴,始终是大秦北方最大的威胁。始皇时派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北击匈奴,收复河套,筑长城以为屏障。如今关中动荡,匈奴果然蠢蠢欲动。
“匈奴兵力如何?”扶苏问。
“探马所报,约十万骑。”蒙恬道,“若在平日,不足为虑。但如今三十万边军皆随臣入关,北疆空虚,若匈奴真的大举南下,九原、云中诸郡恐难固守。”
这话说得很克制,但众臣都听出了严重性。九原、云中若失,匈奴铁骑可直下关中,那将是灭顶之灾。
“蒙将军之意是?”扶苏问。
蒙恬单膝跪地:“臣请率军北归,镇守边关。匈奴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扶苏沉默。蒙恬北归是必然,但带多少兵?何时走?留谁守关中?这些都是问题。
“陛下,”冯去疾道,“蒙将军北归确有必要。但如今关中初定,若将大军尽数北调,万一关东有变……”
“冯相所虑亦是。”扶苏沉吟,“这样吧。蒙恬将军率二十万边军北归,留十万驻守关中。蓝田大营五万,咸阳卫尉三万,函谷关两万,如此可保关中无虞。”
这个分配很合理。蒙恬点头:“臣遵旨。只是……二十万大军北上,粮草辎重需提前调配。”
“此事交由治粟内史。”扶苏看向文官队列,“半月之内,备足三月粮草,供北疆军需。若有延误,严惩不贷。”
治粟内史额头冒汗,但不敢推辞:“臣……遵旨。”
“还有一事,”扶苏道,“蒙将军北归后,北疆军事全权委托。凡匈奴犯境,可相机而战,不必事事请示。朕只有一个要求:长城防线,寸土不可失。”
“臣,万死不辞!”蒙恬重重叩首。
这是莫大的信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扶苏给了蒙恬最大的自主权。武将队列中,不少人都露出振奋之色。新君知兵,也信将。
“章邯。”扶苏点名。
“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