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臣每日需至前庭“议事”——实则是集体监视,防止私下串联。
囚笼正式落锁。
李斯是在自己房中看到檄文的。
不是抄本,是原件——不知通过什么渠道,一份完整的、盖着扶苏监军印的檄文,出现在他今早的洗漱铜盆底部,被水浸湿了大半,但字迹依然清晰。
他盯着最后那行字:“擒赵高者封万户,诛李斯者封五千户……”
五千户。李斯苦笑。自己这条命,就值五千户。
门被推开,赵高走了进来,没有敲门。
“丞相也看到了?”赵高瞥了一眼铜盆里的檄文。
李斯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卷起湿漉漉的素帛,放在案上。
“扶苏悬赏五千户要你的命,”赵高在对面坐下,“而我,值一万户。看来在长公子心中,我的分量是丞相的两倍。”
“赵大人就是来说这个的?”李斯声音沙哑。
“不,”赵高收敛笑容,“我是来告诉丞相,咸阳刚传来消息——扶苏的人已经潜入城中,昨夜试图劫走丞相的家人。幸好我早有布置,全部擒杀。”
李斯猛地抬头:“我的家人……”
“安然无恙。”赵高淡淡道,“但下次就不一定了。扶苏显然知道丞相的软肋在哪里。”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李斯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场景:蒙面死士夜闯丞相府,刀光剑影,鲜血飞溅。他的儿子李由、儿媳、还有那几个年幼的孙儿……
“扶苏的檄文传得很快,”赵高继续道,“沿途郡县已有动摇。上郡杨端和杀了我的监军,北地冯无择绑了我七个御史。再这样下去,等我们回到咸阳,面对的恐怕不是空城,而是扶苏的三十万大军。”
“所以赵大人打算怎么办?”
“提前发丧,立胡亥继位。”赵高一字一顿,“就在沙丘宫办,不等回咸阳了。只要新君登基,诏告天下,扶苏就是叛军。到时候各郡县若再助他,便是谋逆。”
李斯沉默良久:“百官能信服吗?陛下突然驾崩于行宫,不在咸阳发丧,不合礼制。”
“那就让他们信服。”赵高眼中闪过狠色,“谁不信,谁就是扶苏同党。丞相,事到如今,你我已没有退路。要么扶胡亥登基,我们掌控朝堂;要么等扶苏打到咸阳,我们两家——不,九族——一起死。”
最后几个字像冰锥刺进李斯心脏。
他想起自己这一生:楚国上蔡的一个小吏,因不甘平庸,西入秦国。从吕不韦门客,到秦王嬴政的近臣,再到统一天下的丞相。他制定了秦法,统一了文字,推行了郡县制……他这一生,都在为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法制严明的大一统帝国而奋斗。
而现在,这个帝国要毁在两个人手里——一个是弑君的宦官,一个是……他自己。
“陛下若在天有灵,”李斯喃喃道,“会如何看我们?”
赵高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疯狂的意味:“陛下已经死了。死人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人怎么活——是你我的族人怎么活,是你我毕生经营的功业怎么延续。”
功业。这两个字击中了李斯。
是的,功业。他这一生的心血,都融入了大秦的法度。如果扶苏继位,以他“仁政”“宽刑”的主张,势必更改秦法,那么他李斯一生的功业,将付诸东流。
而胡亥……胡亥自幼习法,对法度有天然的亲近。如果胡亥继位,赵高掌权,至少法度可以保全。至于赵高会如何专权,如何祸国……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丞相,”赵高看出他的动摇,趁热打铁,“你我的名字,已经和胡亥绑在一起了。扶苏檄文中,你是‘助逆为虐’的丞相,我是‘弑君矫诏’的宦官。就算你现在反悔,去投扶苏,他会信你吗?他会用你吗?一个参与弑君阴谋的丞相,哪个君王敢用?”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锁,将李斯牢牢锁死在深渊里。
许久,李斯缓缓抬头,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何时发丧?”
“三日后。”赵高起身,“需要丞相拟订遗诏——陛下临终前,口传诏书,立胡亥为太子,命丞相与中车府令辅政。还要拟一份讨逆诏,宣布扶苏、蒙恬抗诏谋反,天下共讨之。”
“讨逆诏……”李斯重复这三个字,忽然觉得荒谬至极。
讨逆?谁才是逆?
但他已经没有选择。
“好。”他说,“我拟。”
赵高满意地点头,走到门边又回头:“对了,丞相的家人,我会加派人手保护。等新君登基,丞相就是第一功臣,封邑再加三千户。”
门关上后,李斯独自坐在房中。
夕阳从窗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像一把金色的刀,将房间切成两半。他坐在阴影里,看着光中飞舞的尘埃。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入秦时,在咸阳街头看见的一句话,刻在商鞅变法纪念碑上:“法立如山,令出必行。”
如今,山要倒了。
而他,将成为推倒山的最后一把力。
窗外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整齐,沉重,像送葬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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