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的手握紧了玉佩。芈夫人去世时,他就在咸阳宫当值,知道夫人临终前确实召见过几个楚地族人。但安插人手入宫,而且是宦官身份……
“夫人料到公子将来会有大难。”荆的声音嘶哑,“她说,朝中有人容不下有楚系血脉的长公子。她要奴在关键时刻,护公子周全。”
“现在就是关键时刻?”
“已经晚了……”荆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陛下……陛下已崩了!”
驿亭内死寂。
蒙毅霍然起身,撞翻了旁边的水罐。水洒了一地,但他浑然不觉:“你说什么?!”
“三日前,沙丘宫,子时三刻。”荆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赵高用浸药湿帛,闷死了陛下。奴亲眼所见!”
蒙毅倒退两步,扶住墙壁才站稳。他脑中一片空白——陛下崩了?那个横扫六合、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始皇帝,死了?而且是被赵高弑杀?
“秘不发丧。”荆继续说,“赵高与李斯合谋,伪造了两道诏书。第一道立胡亥为太子,已由阎乐送往九原;第二道赐死扶苏公子与蒙恬将军,应在路上。”
蒙毅听到兄长的名字,终于清醒过来:“诏书是假的?”
“玉玺已被赵高掌控,诏文是李斯亲笔,印鉴完美无缺。”荆惨笑,“除了陛下已死、诏书是弑君者伪造这一点,其他都是真的。”
“你有何证据?”
荆从贴身衣物中取出那卷素帛——已被血和汗浸得模糊,但字迹仍可辨认:“这是奴三日内暗中记录,赵高、李斯密谋的时间、地点、参与者。还有……”他顿了顿,“陛下临终前,抓住奴的手说:‘告诉扶苏,朕从未想过废他。’”
蒙毅展开素帛,就着漏下的天光细看。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记录详细得可怕:何时取玺,何时与李斯密谈,何时阎乐出发,甚至赵高说“若陛下醒来便让他安息”的话,都记在上面。
“陛下……最后可还说了什么?”蒙毅的声音在颤抖。
“陛下说,赵高既敢如此,必已掌控卫队。但沙丘宫中,还有一人或可信任……”荆抬起头,“他说的是,武库守将,王翦将军的旧部。”
蒙毅想起清晨看到的沙丘宫方向的火光:“武库起火……”
“那是老将军为掩护奴逃走,自焚殉国。”荆的眼泪又涌出来,“陛下还说,要奴务必赶到九原,告诉公子真相。因为第二道诏书一到,公子若接诏,必死;若不接,便是抗旨,赵高便可名正顺发兵讨逆。”
好毒的计。蒙毅背脊发寒。无论扶苏怎么选,都是死路。
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陛下突然遣他离开车队去祭祀山川。当时不解,现在想来——陛下那时是否已察觉到危险,所以特意将他这个蒙氏子弟、扶苏的支持者支开,以免一同被害?
“大人,”荆挣扎着要跪下,“求大人速往九原!阎乐此刻应该已在营中,第二道诏书随时会到!晚一刻,公子和蒙恬将军就多一分危险!”
蒙毅扶住他,眼中已满是血丝。他在快速思考:从此处到九原,最快也要五日。而阎乐已出发三日,若他途中未耽搁,此刻恐怕已到九原。第二道诏书若紧随其后,时间差最多两三日。
来得及吗?
“传令!”蒙毅冲出驿亭,声音在破败的庭院中炸响,“所有人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干粮,换乘快马!一个时辰内,我要看到二十骑整装待发!”
“大人,车队辎重……”亲卫队长犹豫。
“扔了!”蒙毅低吼,“什么都扔了!只带兵器和干粮!这是军令!”
亲卫从未见过温文尔雅的上卿如此失态,不敢多问,立刻去传令。
蒙毅回到驿亭,看着荆:“你的伤……”
“奴能骑马。”荆咬牙站起来,尽管脚踝的剧痛让他脸色惨白,“就是死,也要死在九原!”
医官匆匆进来,用布条和木板将荆的脚踝固定,又用金疮药厚厚敷在手臂伤口上,再用干净布条层层裹紧:“大人,这样能撑一两日,但之后必须重新处理,否则伤口溃烂……”
“一两日够了。”蒙毅打断他,“备马,给他一匹最温顺的。”
一个时辰后,二十二骑冲出驿亭,沿着驰道向北狂奔。
马蹄如雷,踏起滚滚烟尘。
蒙毅冲在最前,劲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想起陛下最后一次召见他时的情景——那是在琅琊台上,始皇凭栏望海,忽然问:“蒙毅,若朕不在了,你觉得谁能守住这江山?”
他当时答:“长公子仁厚,蒙恬勇武,内外相辅,可保大秦。”
始皇良久不语,最后只说了一句:“仁厚是好事,但乱世需铁腕。扶苏……还差一点火候。”
现在蒙毅明白了。陛下不是不满扶苏,而是担心他不够狠,镇不住那些豺狼虎豹。
“陛下,”他在心中默念,“臣明白了。臣这就去九原,把您的话带给公子——这大秦的江山,蒙氏会陪他一起守!”
身后,荆紧紧拽住缰绳,颠簸中伤口不断渗血,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怀中的玉佩贴着胸口,还残留着一丝温度——那是芈夫人临终前的嘱托,是始皇最后的遗,是一个母亲和一个父亲,对儿子共同的爱与期望。
天色渐晚,残阳如血,将驰道染成一片赤红。
前方还有四天路程。
而九原的军帐中,扶苏刚刚接到急报:又有一队快马从南而来,看旌旗,仍是天子使者。
第二道诏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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