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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巴蜀

接下来几天,张泰安又应郑浩邀请,几次去他家相聚。

两人绝口不提西北战事,朝堂纷争,终日只论南北山水,诗词风雅,市井风物,不谈权谋,不涉利害,纯粹以友相交。

数次闲聚,褪去了初见的试探与功利,彻底夯实了彼此的私交情谊,心照不宣的埋下日后互为臂助的根基。

苏文渊却未曾再随同前往。

张泰安早已将他收入门下,叮嘱过他待到远赴延州,便要着手搭建商行,布局南北商路。

为磨其心性,验其能力,也是筛选可用之人,张泰安并未告知商行具体经营范围,只笼统吩咐,各行各业皆可涉猎探查。

这一道模糊指令,将身形榔糠的苏文渊忙得脚不沾地。

这些时日,他日日穿梭在汴梁大街小巷,遍历南北瓦子,牙行商铺,寻访各地商贾贩子,打探南北粮棉,盐铁,茶酒,百货的市价与流通渠道,记录行情起伏,贩运利弊,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便是张泰安对他的第一层磨砺。

不经市井烟火,不知商贾利弊,不懂民生疾苦,便撑不起日后横跨南北的商行格局,更难在边疆复杂局势中站稳脚跟。

时日流转,转瞬至六月中旬。

汴梁连绵梅雨一朝停歇,漫天阴云尽数散尽,天光通透澄澈,热风拂面,盛夏气息席卷整座帝都。

吏部小黄门携牒文入苏宅,一纸赤纸墨书,加盖玉玺与吏部朱印的告身,终于落到张泰安手中。

大梁承袭前隋旧制,历经百年崇文抑武,君相制衡的打磨,演化出一套森严繁复的官制。

官,职,差遣三分而立,看似杂乱混淆,实则是朝堂人事升降,权责虚实,俸禄品阶的核心规矩。

所谓官,即本官,阶官,形同后世职级,只定品秩,俸禄,章服,是官员的身份底色,无任何实际职权。

张泰安此次授登仕郎,从九品,是大梁文臣正经流内散官的最低,也是白身士子释褐入仕的正统阶梯。

品级虽微,意义非凡。

这一纸阶官,彻底让他脱离布衣白身,录入流内铨正经籍册,是名正顺的朝廷命官,远胜寻常幕府临时辟署的杂职。

往后磨勘迁转,品级晋升,仕途起落,皆以此为根基。

所谓职,乃馆阁贴职,是文官清望与声名的象征,只论资历名望,不掌实务,不领俸禄,却是朝堂清流骨干,未来宰辅重臣的储备标识。

张泰安初入仕途,资历浅薄,无朝堂根基,自然无任何馆阁加职。

这般安排合矩合规,哪怕是方正领衔的反战守旧一派,纵使百般挑剔,也无从诟病半分。

而三者之中最关键的差遣,等同后世实任职务,是官员实打实的做事权限与任职岗位,也是此番大朝廷议,天子圣裁的核心结果。

朝廷正式落牍定论。

入延州巡抚衙门幕府,参议营田,水利,粮草储积诸事。

这份差遣,暗藏朝堂的制衡深意。

既默许王诗中掌控延州军屯核心实务,蓄力西北,又顺势任用张泰安这位全科顶尖的实干奇才,扎根边疆固本蓄力,整顿粮储。

同时以明文限定权责,不授兵权,不预战守,不涉民政,堵死边臣擅启边衅,寒门越权干政的所有非议,平衡了主战,主和两派利益。

薄薄一纸告身,墨字森严,印鉴规整,将张泰安的身份,权责,前程尽数框定。

看似只是微不足道的从九品微官,却是首相折中,天子默许,两府共认的破格特例。

寻常士子释褐入仕,至多外放州县主簿,县尉,从未有人能初入仕途,便直入边疆节帅幕府,参议军国储粮的核心大计。

告身到手当日,张泰安也定下了离京归期。

东京十里繁华,九重宫阙,终究是浮梦云烟,非他立身成事之地。

他的机遇前程,尽在千里之外的延州。

准确点说,是在王诗中布局已久,即将掀起变局的绥德-横山战略之中。

启程之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汴梁城外汴河渡口车马骈阗,人流如织,往来商船,赴任官员,远行游子络绎不绝,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苏文渊早已收拾妥当行囊,新纳的婢女随行伺候。

连日奔走市井,摸排商情的疲惫一扫而空,少年眼底满是奔赴边关,建功立业的炽热与憧憬。

辰时未过,渡口官道尽头,一袭青衫的郑浩策马而来,身后仅随两名仆役,未着官袍,无半分仪仗,褪去军器监堂官的朝堂威仪,只剩故交友人的随性洒脱。

他翻身下马,步履从容,径直走到张泰安身前,手中提着一坛封泥好酒,笑意坦荡温和。

“本来只想独自来送你,却被两个闲人缠上了。”

郑浩话音落下,道旁浓荫深处,缓步走出两道清雅身影,正是舒尧卿,舒舜卿兄弟。

舒尧卿一身宽袖白衫,长发束起,眉眼疏朗狂放,依旧是名士风流模样,手中轻摇折扇,未至身前,洒脱的笑声已然传来。

“泰安一鸣惊人,布衣入幕府,年少便掌边地实务,前程浩荡不可限量,我兄弟二人岂能不来相送?”

一旁的舒舜卿身着素色直裰,身姿挺拔温润,神色沉静审慎。

他目光先落于张泰安身上,淡淡颔首致意,随后视线不动声色扫过郑浩,眼底那一丝经年未消的芥蒂依旧隐约可见。

张泰安见状,由衷的开怀一笑。

人生在世,知己难觅,良友更难得。

郑浩心思通透,胸有韬略,是可交心,可共事的良师益友。

舒家兄弟虽性情与他不尽相合,却品行端正,才学出众,公私分明。

此番离京,能得三人亲自渡口相送,已是莫大慰藉。

四人立于汴河渡口,身后是巍峨汴梁城郭,市井烟火绵延无尽,繁华万丈,身前是滔滔汴水东流万里,直通南北山河。

中原繁华与远方征途,在此一线割裂,心境迥然。

郑浩拍开酒坛泥封,清冽醇厚的酒香四散弥漫。他先为张泰安满上一碗,再为苏文渊斟满,自己执碗而立,语气沉凝郑重。

“此去延州,山高路远,黄沙苦寒,远不及东京安逸,朝堂纷争看似尘埃落定,实则余波未平,反战一派定然紧盯延州的一举一动,你务必步步谨慎,稳扎稳打。”

“我送你两句话,其一,屯田固本,缓图进退,切莫急于立功,锋芒过露,其二,将在外,顺势而为,守规矩而不拘泥于规矩,方是想做事官员应有的手段。”

短短两句,凝练郑浩半生官场阅历,识人观势的通透智慧,是发自肺的叮嘱与指点。

张泰安双手捧碗,正色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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