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深城博弈:抄袭与围剿
1990年11月的深圳,梧桐山的轮廓被一层灰蒙蒙的薄雾笼罩,像是蒙上了一块发旧的纱巾。林凡和苏芷瑶刚走出黄田机场的铁皮航站楼,一股混杂着汽油味、海风腥气和水泥粉尘的热浪就扑面而来——与香港中环的锃亮整洁不同,这里的街道上满是拉着电子元件的平板三轮车,车斗里堆得冒尖的纸箱上印着“深圳蛇口电子厂”的模糊字样;路边的脚手架上,赤膊的工人正顶着正午的烈日绑扎钢筋,金属敲击声“叮叮当当”地响彻整条街道,空气里处处透着一股破土而出的躁动。
李文森的黑色桑塔纳早已在机场外的土路上等候,车身上落着一层薄薄的尘土,车窗玻璃上还留着几道未擦干净的雨痕。“情况比电话里说的还要棘手,”他拉开车门时,袖口磨出的毛边蹭过林凡的手臂,“珠江电子昨天特意包下了深圳大剧院搞新品发布会,请了市经贸委的副主任站台,还放话给经销商——只要首单进货超100台,返利直接给到20%。现在东莞樟木头、惠州淡水的几个大经销商都在跟我们拖,说要‘再等等看’。”
车刚拐上深南大道,一块三层楼高的广告牌就撞入眼帘——红底白字的“珠江影音vcd——国产骄傲,平价享受”格外扎眼,广告牌上的产品图里,银色机身的按键排列、显示屏位置,甚至机身上的“星河纹”装饰,都与星河vcd如出一辙。苏芷瑶指尖抵在车窗上,顺着屏幕的轮廓划过,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这不只是模仿,连我们去年为了防滑设计的机身侧边凹槽都抄了,简直是像素级复制。”
“到华强北你们就知道了。”李文森猛踩了一脚油门,车子穿过拥堵的十字路口,拐进了初具规模的华强北商业街。此时的华强北还没有后来的霓虹闪烁,大多是低矮的铁皮商铺,但每家店门口都堆着成箱的磁带、电路板和散装零件。在一家挂着“珠江影音授权经销商”招牌的店铺里,老板正拿着扩音喇叭吆喝:“珠江vcd,国企品质,1980元一台,比香港货便宜八百块!”
林凡走上前拿起一台样机,指尖抚过机身接缝处——塑料毛边刺得指腹发痒,接缝处的缝隙能塞进一张名片,与星河vcd经过三次打磨的精密做工截然不同。“老板,这机器和星河的比,质量差多少?”他不动声色地问。
“差不了多少!”老板拍着胸脯,“都是放碟片的,珠江是本地国企,坏了还能上门修,星河坏了还得寄回香港,多麻烦!”
苏芷瑶没接话,从随身的黑色背包里掏出一台巴掌大的便携式示波器——这是她特意从香港带来的精密仪器,连接线插上样机的信号输出口后,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串波形图。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抬头时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开机引导程序的波形特征,和我们2018年2月推送的固件版本完全一致。”说着,她从背包侧袋拿出一套微型拆解工具,“李文森,帮我扶一下机身。”
十字螺丝刀拧开底部螺丝的瞬间,一股劣质塑料的刺鼻气味散了出来。当苏芷瑶小心翼翼地取出激光头时,她的呼吸猛地一滞——激光头金属外壳上,“星河科技2018。03”的激光雕刻字样虽然被砂纸打磨过,但笔画边缘的凹陷依然清晰可见。“这是我们今年3月的二级品批次,”她指尖摩挲着那些模糊的印记,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当时因为镜片镀膜均匀度不达标,判定为二级品,计划集中销毁500个,负责人就是张建军。”
李文森立刻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份文件夹,厚厚的文件中夹着一张泛黄的销毁清单:“这里有记录,张建军签字确认‘3月15日已由废品回收公司销毁’,但回收公司的回执上没有经办人签名。”
“不是简单的抄袭,是内外勾结的技术盗窃。”林凡将激光头放回泡沫包装盒,指尖在样机机身上轻轻敲了敲,“李文森,立刻联系‘鑫源废品回收公司’核实销毁情况,同时让it部门调取张建军离职前三个月的邮件日志和服务器文件访问记录,重点查激光头相关的技术文档;苏芷瑶,你带技术部连夜做一份完整的技术比对报告,从电路设计、固件程序到激光头核心参数,每一项都要标注侵权依据。”
下午三点,深圳百货大厦的会议室里,老式吊扇“嗡嗡”地转着,扬起空气中的灰尘。大厦总经理王建国坐在铺着红色绒布的主位上,左手食指不停摩挲着搪瓷茶杯的杯沿,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口——那里站着两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是市经贸委的联络员。“林总,不是我不给面子,”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为难,“珠江电子是区里重点扶持的国企,昨天经贸委的李科长还特意打电话来,让我们‘多支持本地企业’,我这位置也不好做啊。”
林凡将一摞厚厚的材料推到王建国面前,最上面是技术比对报告的封面,下面压着拆解照片和专利证书复印件:“王总,我们不是要您为难,只是想提醒您——珠江电子的产品涉嫌侵犯我们三项发明专利和两项实用新型专利,这是铁证。如果深圳百货继续销售侵权产品,我们不仅会向深圳中院提起诉讼,还会将所有证据提交给《人民日报》《南方日报》的财经版——您想想,消费者要是知道国营大商场在卖抄袭货,以后谁还敢来这里购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