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坐在对面,把两人的话全听进了耳朵里。
她放下筷子,看着林砚,认真道:“我能帮你。”
林砚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那笑很淡,嘴角只微微一动。
就当一句玩笑话。
萍水相逢,他不指望一句玩笑话。
他道谢,“沈小姐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这事,沈小姐帮不上。”
沈玉眉毛一挑,“你怎么知道我帮不上?”
林砚道:“白鹿书院的捐礼,是山长定的,山长是什么人,沈小姐比我清楚,若山长不肯松口,谁说也没用。”
沈玉盯着他看了一阵,没再说话。
她站起身,把荷包里的银子往桌上一搁,道:“这顿我来付,你们慢慢吃。”
说完,转身出了面馆。
陈实看着她的背影,小声问,“砚哥儿,她到底是谁?”
林砚放下面碗,道:“山长的女儿。”
陈实嘴张得老大,“你怎么知道?”
林砚慢理条斯,道“她姓沈,山长也姓沈,又对白鹿书院那么熟,再加上方才李善堂见了她,跟耗子见了猫似的,除了山长的女儿,还能是谁。”
陈实一拍脑门,“那她方才说要帮咱们,是真的?”
林砚不以为意,“她有心,可山长那人,脾气硬。”
“我也不需要指望别人,我要靠我自己。”
他站起来,把面碗退了退,朝外头走去。
陈实忙跟上。
沈玉回到家时,沈山长正坐在书房里看《诗经》。
她推门进去,也不说话,直接走到沈山长身边,拉起他的胳膊就开始摇。
沈山长被她摇得书都拿不稳,皱眉道:“干什么?多大了,没个规矩。”
沈玉撅着嘴,一脸不情愿,“爹,我问你,白鹿书院的捐礼,什么时候涨到五百两一个人了?”
沈山长把书合上,道:“谁告诉你的?”
“是……”沈玉刚要脱口而出,又赶紧刹住,“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吧?”
“可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寒门子弟考进来,能免则免,你还拿自己的俸禄接济过学生,怎么现在变了?”
沈山长沉默了一阵,道:“有这回事,还不是那些推荐信闹的。”
“今年光是府城这几家,就塞了十七八个,个个拿着荐书来,个个都想进甲班,甲班就那么大,教习就那么多,若个个都免,书院干脆关门。”
沈玉一脸不情愿,“那你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好了,到底是什么事?”沈山长自然知道自己闺女什么脾气。
“你觉得林氏卤味好吃不?”沈玉眨着眼睛,忽然问道。
“还行,这与捐礼有何关系?”沈山长有点摸不着自己闺女的脾气了。
“林氏卤味就是今年新入白鹿书院的寒门子弟林砚做的,他手里有周教谕的荐书,周教谕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三十年没给人写过荐书了。”
听到闺女的话,沈山长思索片刻后,眉头一动,“林砚?就是那个第一天来就差点和李善堂动手的?”
沈玉点点头,“是,可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动手吗?李善堂先挑的事,李善堂仗着家世欺负人在先。”
“就今天,他还当着满街的人说林砚卖的卤味是泔水做的,林砚没跟他吵,只说了几句,他倒先恼了。”
沈敬亭敲了敲桌子,“不管什么原因,动手就是不对。”
沈玉不解,“他没动手,是李善堂要动手,他挡了一下,爹,你连事情都没弄清楚,就给人定了罪。”
沈山长被她堵得一时语塞,别过脸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沈玉凑近了些,道:“爹,你去见见他,就一面。”
沈山长摇头,道:“不见。”
沈玉不解,“为什么?”
沈山长道:“一个读书人,不读圣贤书,转身去卖卤味的,成天摆摊,能有什么出息,丢了读书人的脸。”
沈玉一听,急了,“还不是你,他不摆摊,哪来的钱交捐礼?”
沈山长把茶盏放下,道:“你回去,这事不用再说了。”
沈玉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道:“爹,你会后悔的。”
沈山长没答话,重新拿起书。
可那一页,他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啪!”
书重重落到案牍上。
“周兄,你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差了,什么人都塞给我!”
翌日,林砚照常出摊。
天刚亮,他就把卤汤热上,陈实去屠户那拿新到的下水。
两人忙了一个早晨,到巳时才把摊子摆开。
卤香一飘出去,人就来了。
队伍刚排起来,街角忽然冒出几个生面孔。
打头的是个歪嘴,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短褂,手里拎着根铁尺。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个个斜肩谄笑,一看就是街面上的泼皮。
歪嘴走到摊前,拿铁尺在案板上敲了两下,道:“摆摊,交保护费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