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乡绅把孙儿交给奶娘,自己踱到窗边,望着外头毒辣辣的太阳,道:“天越热,冰越值钱,他手里捏着这本事,等于把全镇的钱袋子都拴在自己裤腰上了。”
他回头朝管家道:“我们这些人家,一年买冰要花多少银子?他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咬下这块肉。”
管家道:“老爷的意思是……”
赵乡绅摆手,“先看看,听说林砚背后有股不小的力量,先看吴家怎么动。”
而吴家那边早就炸了。
这几日整个吴家彻底崩了。
吴老爷连着几个晚上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儿子吴政泽在狱中,想尽了法子也捞不出来。
知府大人赵文瑄发了话,谁求情都没用。
程学政那边更是放话,吴家若再搅科举,连吴家的族学都一起封了。
吴老爷恨得牙痒,偏又动不了这两人。
他把这满腹的邪火,全堆到了林砚头上。
那夜,他坐在后堂,把一只冰碗翻来覆去地看。
冰已经化尽了,碗里只剩半碗水。
他忽然把碗往地上一摔,脆响一声,碎片四溅,咬牙道:“林砚,你害我亲子,老子先让你卖不成冰,再让你活不成。”
次日,他备了几坛好酒,几张银票,把方举人、赵乡绅、周都头都请到了家中。
几个人在后堂落座,屏退了左右。
吴老爷开门见山,“林砚这小子,不除不行,今日请几位来,就是想个万全的法子。”
方举人抢先道:“我早说了,制冰这种本事,不该在他手里,要不,让县衙出个面,给他定个‘私制寒物,惑乱市价’的罪名。”
周都头摇头,“太硬了,那小子精得很,又有赵文瑄和程学政撑腰,硬来,容易折进去,好几个县令栽倒他的手上。”
赵乡绅皱眉,侃侃道:“硬的不行,不如用软的,他不是卖冰吗?卖冰就得交税,咱们让衙门的人去收税,收得他倾家荡产,他交不起,就只能把方子交出来抵税。”
吴老爷眼前一亮,“这法子好,名正顺,官府出面,谁也说不出什么。”
他转向方举人,“方兄在县衙可有熟人?”
方举人捋了捋胡子:“有,税课司的孙典吏,常与我下棋。”
吴老爷拍手叫好,“那就有劳方兄。”
他又看向周都头,“万一收税压不住他,还得请周兄找几个泼皮,去他摊子上闹一闹,他做不成买卖,自然就慌了。”
周都头端起茶,道:“这个好说,我这最不缺的,就是闲人。”
吴老爷点了点头,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他亲自给几人斟了酒,道:“等把方子拿过来,咱们几家一人一份,往后镇上的冰,咱们说了算,我还要这泥腿子的命!”
几人举杯,相视而笑。
那笑在烛火里晃来晃去,像几条躲在暗处吐信的蛇。
而此刻。
林砚对镇上的这些算计全不知情。
他照旧带着冰桶到镇口。
陈实在旁边支了个小案,专门收钱记账,两人配合得极好。
家里,林山又开了一摊,带人制冰。
可快晌午时,街口忽然来了几个穿灰布短打的官差。
打头的一个,脸又黑又长,腰间挂块木牌,走起来一摇三晃。
他走到林砚面前,先看了看那桶冰,又看了看陈实手里的账本,道:“你就是林砚?”
林砚感觉不太对劲,这才几天,官差就来了,但也不急躁,回道:“是。”
那官差鼻孔朝天,“卖冰的?”
林砚点头,“是。”
官差哼了一声,“知道规矩不?”
林砚好奇,“什么规矩?”
官差又哼了一声,“商税,你卖冰,就得上税,上头有令,叫我来收。”
林砚点点头,“税该交,多少?”
官差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两。”
林砚脸色一沉,这不是来收税的,这是来欺负人的!
陈实急了,“一百两?你可知我们这一桶冰才卖多少,便是卖一整个伏天,也卖不出一百两。”
官差一把攥住腰间佩刀刀柄,威胁道:“那我管不着,上头就这么定的,你交不起,就跟我们走一趟。”
陈实急了,腾地站起来,“你们这是抢钱!”
官差眼睛一瞪,“小崽子,怎么说话呢,信不信老子把你抓进大牢!”
林砚把陈实拉到身后,硬碰硬,不妥,道:“征税,该有票单,请问票单在何处?”
官差明显一愣,“什么票单?”
林砚彻底笃定对方就是来捣乱的,也不怕了,“朝廷有制,商税按税则征收,完税后给票,你无票无据,张口就一百两,我倒想问问,是哪个上头定的?”
“是税课司,还是县衙正堂?”
“既然如此,那我就去县衙问一问。”
那官差被问得哑了半日,脸上挂不住,朝身后几个差役一挥手,“反了!跟老子讲朝廷,讲票单,弟兄们,把这小子给我锁了,押回衙门,看他嘴还硬不硬!”
几个差役抖着铁链就往上扑。
陈实吓得脸都白了,却还死死护在林砚身前。
林砚站着没动,只冷冷地盯着那官差,像要把那身灰皮看穿。
铁链叮当响,眼看就要锁上他的手腕。
满街的人都望过来,却没有一个敢出声。
这年头,身上官衣就是王权,谁敢惹?
风卷着尘土,从街那头直直地吹过来。
林砚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他没退,也不能退。
“谁让你们这般收税的,还有没有王法!”
一声娇声从人群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