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昨天没来的学生,低声说了句“他就是那个林砚?穿成这样也好意思来学堂?”
有人拉了拉同伴的袖子示意别掺和,但脚下都没动,等着看热闹。
林砚正眼看着他,语气不咸不淡,“我不配,你配?三年没考过县试,你也配!”
话音落地,旁边一个学生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林现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嘴角那丝笑僵在脸上,手指头攥着门框攥得指节发白,“你……你大字不识几个,昨天不过是瞎猫碰到死耗子,你以为夫子免你束脩就是看得起你?”
“你在我眼里永远是个穷种地的,穿草鞋的泥腿子,也敢进学堂,你不嫌丢人,我都替学堂丢人!”
“我穿草鞋怎么了?”林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草鞋,又抬起头看着林现,“我穿草鞋能背《论语》,你穿长衫连县试都过不了,你丢的是学堂的脸,还是你自己的脸?”
旁边几个学生全安静了。
林现这是第二次被sharen诛心了。
彻底气疯了。
他张着嘴站在门框边,脸上的表情从讥讽变成了铁青,从铁青变成了灰白,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嗓子眼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林砚从他身边直接走过去,肩膀擦过他的袖口,头也不回地迈进了学堂门。
林现站在门口,像极了一个小丑。
此时,刘夫子也到了。
他坐在讲台后面,看见林砚进来,抬手指了指中间一排那个空位。
林砚走过去坐下,把桌上那本新发的《论语》翻开。
书页泛黄,边角卷着。
这是古本。
林砚以前在大学读的是人教版。
内容基本一样,但一个繁体,一个简体。
虽然他认识繁体字,但读起来,还是费劲。
刘夫子在讲台上翻着书,目光扫了一圈,忽然开口,“今日讲《论语·里仁》,‘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谁能解此章?”
满堂安静。
满堂安静。
学生们不是低头翻书,就是假装记笔记,没一个敢抬头的。
这句话是《论语》里最经典的篇章之一。
圣人说的,君子懂得的是义,小人懂得的是利。
听起来简单,但真要站起来讲,讲浅了被夫子骂敷衍,讲深了又怕讲错。
没人敢第一个站起来。
有人偷眼看了看林现。
林现坐在中间靠前的一排,把头埋在书页里,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藏进桌肚里。
他昨天被林砚在井田制上碾压得体无完肤,今天说什么也不敢再出头了。
这时,林砚站起来。
“此章当与《里仁》全篇贯通来看,夫子‘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即为此章注脚。”
刘夫子眼前一亮,“林砚,继续说。”
“君子以义为心,故所怀在德,所惧在刑,小人以利为念,故所怀在田土,所贪在恩惠,然此‘小人’非贬义,乃指未受教化之常人,圣人非斥小人,乃是示学者以修身之道,去小人之怀,存君子之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朱子注此章云:义者天理之所宜,利者人情之所欲,君子小人之分,只在义利一念之间,此一念,即是《大学》‘诚意正心’之功。”
刹那间,学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
刘夫子手里的书,不知不觉放下了,就那么看着林砚,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他问“谁能解”,本以为有学生能说出“君子重义小人重利”就算不错了。
结果,又是林砚。
林砚不光解释了字面意思,还贯通了《里仁》全篇的逻辑,最后还用朱子的注解把《论语》和《大学》串了起来。
这不是背注解,这是真正读通了。
可他不知道,林砚是穿越者,这些东西,是后世教授一点点掰碎了,讲给林砚听的。
可不是真的读通了!
刘夫子沉默了好一阵,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很轻,“坐下。很好。”
林砚坐下来,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学堂。
他注意到一个他昨天没注细节,学堂座位不是随便坐的。
前排坐的是束脩交得足的,穿的是好料子的长衫。
后排坐的是束脩交得少的,穿的是粗布衣裳。
林现那种“有关系”的坐后排,不错了。
但这个学堂里最角落,最不起眼的那个位子。
最后一排靠墙。
连桌子都比别人的矮一截。
原本林砚也应在此。
现在是一个瘦弱的少年。
衣服上全是补丁,身子单薄得像一张纸,低着头不敢看人,手里的笔是一根秃了毛的旧笔。
桌上的纸,是别人用过的废纸反面。
但他那双眼珠子却紧紧盯着林砚,亮得有点不寻常。
林砚和他的目光碰了一下,那少年慌忙低下头,耳朵根红了。
林砚收回目光,心里记下了这张脸。
下课后,刘夫子没有马上走,而是询问林砚读过什么书,又夸奖几句才走。
殊不知,这个举动,已经把林现要逼疯了。
尤其是看到刘夫子拍林砚的肩膀。
看着周围的同学用一种他从未得到过的眼神看向林砚。
心里有一团火从胸口烧到了嗓子眼。
“林砚,你……你这是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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