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雅间里坐着四个人。
林砚扫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正中间穿藏蓝锦袍的中年男人坐姿端正,端着茶却不喝,一看就是身份不凡。
旁边一个青衫文士手里摇着折扇,嘴角挂着审视的笑。
对面是一个身板笔挺面色黧黑的汉子,袖口扎得紧紧的,面前的酒杯比别人的大三倍。
角落里坐着一个山羊胡师爷,手里拿着纸笔。
几道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从破草鞋到粗布褂子,从瘦削的肩膀到黑沉沉的眼睛。
赵文瑄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小友,你这身学问,师从何人?”
林砚拱了拱手,“桃花村刘夫子。”
四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没听说过?
师爷从纸上抬起头,折扇悬在半空中,萧磐石端酒的手顿了顿。
赵文瑄和旁边的文一温交换了一个眼神。
桃花村刘夫子,一个村塾先生。
村塾先生教出来的学生,能当场对出回文联?
文一温把折扇一合,“我不信,考考你,你敢不敢?”
林砚回礼,“有何不敢,请。”
“有胆色。”他沉吟了片刻,竖起一根手指,“治军,何为先?”
萧磐石猛然抬头,眼神是一种打量的味道。
林砚看着对面那个面色黧黑的汉子,沉吟道:“纪律,军法如山,赏罚分明,士卒无纪律,虽百万之众,不过乌合。”
萧磐石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闷声说了句“好”。
赵文瑄往前倾了倾身子,竖起第二根手指,“眼下大旱,流民数万涌进县城,若你是知县,何以赈灾?”
刚刚是治军,这可是治民。
刚刚是治军,这可是治民。
治民之难,胜于治军。
林砚几乎没有思考,“以工代赈,把流民编成队伍,修水利、筑城墙、挖沟渠,发粮食,只发干活的。”
“年富力强的修河堤,妇女老人烧水做饭,孩童捡柴,人人有活干,人人有饭吃。”
此一出,又是一片震惊。
文一温扇子停住了。
赵文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放下。
以工代赈!
这四个字从一个农家少年嘴里说出来,比府衙里那帮幕僚写的赈灾方略都利落。
他把茶盏搁下,看了一眼旁边的师爷。
师爷放下笔,拈着山羊胡,慢悠悠地竖起了第三根手指,“今日恰逢春分,以春分为题,作五绝句一首。”
林砚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街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几个小贩正推着板车走过,车轮碾过青石板,惊起几只在地上啄食的麻雀。
“春分雨脚落声微,柳岸斜风带客归,时令北方偏向晚,可知早有绿腰肥。”
赵文瑄不问了。
幕僚文一温不问了。
师爷手里的笔悬在纸上,滴了三滴墨也没落下去一个字。
萧磐石把酒杯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到林砚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这一下,差点把林砚拍了个踉跄,“小子,你是块好料。”
赵文瑄把茶盏放下,开口了,语气不再是考校,倒像是跟平辈说话,“小友,这几位都是在下的同僚,没外人,刚刚听说你找周教谕?”
“不知道,你要去周教谕家,是去做什么?”
林砚把县衙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赵文瑄听完,没有拍案而起,也没有怒斥昏官。
他只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文一温在旁边轻轻摇着折扇。
萧磐石闷头喝了一杯酒。
赵文瑄把茶盏搁下,“这事,我可以替你解决,但在下有个疑问?”
他看着林砚,“你跟周教谕素不相识,为何还要去找他,就算找到他,他凭什么替你出手。”
林砚沉默了片刻,“凭我肚子里这点墨水,可够?”
赵文瑄眉头动了一下,把茶盏搁下。
“我可以带你去,周教谕,在下也认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周教谕脾气古怪,你能不能见到,就看你的本事了。”
林砚拜谢,“多谢几位。”
一行人在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停下。
青砖院墙爬满了老藤,木门紧闭,门楣上没有任何匾额,只在门边挂了一块巴掌大的竹牌,上面刻着一个字:周。
门前的台阶上落满了槐花,显然很少有人来。
林砚上前叩门,叩了三下。
门没开。
他又叩了三下。
门还是没开。
门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一口老钟在敲,“来者何人。”
“桃花村刘夫子门下,林砚。”
门缝里露出一双浑浊的老眼,目光落在林砚身上,打量了片刻。
“周师闭门谢客,请回。”
不等林砚再开口,门猛地关紧。
身后传来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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