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读书人。
刘夫子站了好一会,然后坐回讲台后的椅子上。
他把戒尺搁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又敲,然后开口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某种郑重其事。
“林砚,明天开始,你坐最后一排,束脩,免了。”
林砚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在青石板上,笃笃笃,不轻不重,实实在在。
这三个头里有感激,也有他攒了大半年束脩,一文一文数着攒,攒够了又被命运连根拔走的委屈。
现在这委屈终于落了地。
刘夫子受了他三个头,站起来扶他起来,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他教书二十年,见过穷学生,没见过穷成这样还咬着牙自己读书的。
五十两束脩拿去给爹免徭役。
自己的前程推倒了从头再来。
这可不是每个十三岁的孩子都能做到的。
林现站在门口。
他的脸已经是惨白一片,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珠子阴沉沉的,手里攥着那本书已经捏得皱巴巴的。
他看着林砚跪下去磕头,看着夫子亲手把他扶起来,看着满堂学生用一种他从未得到过的目光看向林砚,心里有个东西碎了。
碎得无声无息,却疼得他浑身发抖。
“林砚,你等着,别嚣张,我早晚收拾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几个人听见,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铁锈味。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几个人听见,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铁锈味。
可这话,刘夫子听见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现的背影消失在学堂门外,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才华横溢而不自量,心胸狭隘而不自知。此子无能也!”
他再回过头看着林砚,目光里的赞许毫不掩饰,“你今日回去歇着,明天来上学,座位最后一排,给你留着。”
林砚走出学堂的时候,夕阳西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出夕阳的窗户,然后转过身,大步往家走。
怀里空空的,没有束脩银子,没有分家文书,没有代役凭证。
但他有了一张书桌,一个座位,一个明天。
林砚走后,学堂里安静了很久。
夕阳红光轻轻跳着,照得满堂空荡荡的桌椅上浮着一层昏黄的光。
刘夫子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攥着那根戒尺,目光落在门口林砚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动。
竹帘掀开了。
灰袍老人从帘后走出来,手里端着茶碗,茶已经凉透了。
他也不喝,只是端在手里慢慢转着。
他的目光跟刘夫子落在同一个方向,空荡荡的学堂门口。
一个少年,一个瘦瘦的背影。
“此子如何?”老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在品。
“天资罕见。”刘夫子转过身,朝老人微微躬身,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没散尽的震动,“《论语》倒背如流,井田之弊一眼看穿,诗词算术无一不精。”
“最难得的是,他说这些的时候不卑不亢,既不怯场也不卖弄,像是这些东西本来就长在他脑子里,他只是随手拿出来用。”
“学生教了二十年书,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
“那你可愿收他。”
“愿是愿。”刘夫子顿了顿,“只是还要再看看。”
“看什么。”
“看他的心性。”刘夫子把戒尺搁回桌上,坐回椅子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天资高的学生我也见过几个,有的恃才傲物,有的半途而废,有的读了几本书就眼高于顶。”
“这孩子被人欺负了十几年,昨天才分了家,今天束脩银子又全拿去给爹免了徭役,心里压了多少委屈。”
“方才在学堂里,你我都看见了,他对林现说那些话的时候句句都在刀刃上,却没一个字是意气用事。”
“这份定力,不像十三岁,学生想看看他往后如何待人接物,尤其是在比他弱的人面前,是什么样子?”
老人捋着白须,微微一笑,“那你便看。若看准了,老夫收他做关门弟子。”
他把茶碗搁回桌上,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又补了一句,“不过依老夫看,这孩子,你收不住,老夫也未必收得住。”
刘夫子愣了一下。
老人已经迈出门槛,灰布长袍在月色里一闪,消失在巷子尽头。
第二天一早。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桃花村。
林砚被刘夫子免了束脩。
请进了学堂!
这个消息在平静的村子里,不亚于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足以冲垮一切的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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