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野还没有来,也许是爽约了。
他总是不守时,不守约,将欲行对此并不生气,即使啼野真的不来,他也不会生气。
那一年,将欲行全家惨死,他成了独木难支的遗子,血脉比野外的一条狗都卑贱。他可以不当君子,当个疯子,杀光面前的人,却不能撼动远方的万万人。
于是,他来凤蛊求神问道。
他在山外叩首拜师,自诉来意。
东君听罢,收他为徒,郑重地告诫了他四个字,动心忍性。
东君说,唯有动心忍性,方可得道。
那以后,将欲行就渐渐地不会愤怒了。
他的心里只剩下这句话,动心忍性,方可得道。
久而久之,连他为什么迫切地想要得道,他也忘了。
那些埋在心底的恨,焚舟破釜也要爬上凤蛊的疯狂,渴望将仇家碎尸万段的愤怒,好似全都被他忍得忘了。
一阵风吹草动,将欲行回头,看见啼野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将欲行轻笑,宛如徐徐拂煦的春,蔓延至啼野足下。啼野用足尖碰了碰那青草,仿佛有暖意从足底伸进来,缚着他的小腿。他抬头看向将欲行,挑唇道:“离卦火,正南,今日去南边?”
将欲行却摇头,道:“乾卦天,西北,我们去那边。”
啼野并无异议,去哪儿都一样,都无所谓。于是他化作一团炁,从将欲行身边快速擦过,在耳畔留下一句:“跟好了,师哥。”
啼野瞬息数里,将欲行骋目望去,旁人眼中看到的只是乌云般的炁,将欲行在意的却是炁中纷飞的蝶。那些游蝶逍遥无束,曳出一道潇洒的尾,好似谁也永远别想抓住它们。
将欲行捻诀,霜雪般的银剑一声铮鸣,凌空而悬,震颤不止。
他御剑随着啼野而去,仙剑发出亢奋的嗡嗡声,夹带猎猎风声,载着他横穿重峦叠嶂。
至高处时,江河山岳一览无余,这天下光怪陆离,将欲行感到心旷神怡,不免动念。
若他有朝得道,这天地,这江山,可会俯首以他为君?
神思之间,他又看向远处翻腾的那团黑炁。
万里锦绣河山虽好,却留不住啼野的眸。任这天下如何纷呈,那人也只是掠眼而过,向着更远更远的地方去。
有时,将欲行很想对他说:师弟不妨留步,看一眼这苍茫的暮色,看一眼这西沉的红日,也许你就不会像那天一样,甚么也画不出了。
但是他有一种预感,这一句话即使说出来,也改变不了甚么。
这世上有人在意山河天下,就一定也有人毫不在意,既然毫不在意,又怎屑于为之驻足。
这世上有人在意山河天下,就一定也有人毫不在意,既然毫不在意,又怎屑于为之驻足。
西北的正前方,是一面耸立的峰,连绵通天,有如屏障。
啼野沿着屏障游了几丈。
将欲行亦御剑到了障前,他还不及细看,冷不丁有一团黑炁吞来。将欲行的视野骤然晦暗,感到寒凉刺骨,炁中浮现一道幽阴的说话声:“师哥,你的卦算错了,太上之门不在这边。”
将欲行从容道:“没有人找到过太上之门。”
“那你又为何说要来西北方?”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甚么地方?”
“随我来。”
将欲行御剑向西而去,他御剑的速度已是极快,那团浓黑的炁却游刃有余地绕在他身边。
黑色的蝶扑扇于此中,将欲行的心神难定。
“你不冷么。”炁中传来啼野的话音。
将欲行答:“高处不胜寒,若是来日得道,只会更冷、更寒。”
辞之间,他们来到屏障底下,那里罕见的没有日光,寒意又添了三分。
将欲行收剑风止,啼野亦化回人身,环视着站在岗地上。
这一大片不见日光的干裂土坡上,盛开着一种从未见过的花,状若蝶翼,绽放时若凋零之势。
将欲行道:“我曾经慨叹如果有一种花,不必受日光照拂也能盛开多好。后来我想,既然我学过草木之术,理当全力试一试。”
啼野凝视着那一片花,问:“它们只开在黑暗里?”
“非也。”将欲行道,“它们能开在任何地方,但是不必追随太阳。”
啼野蹲下身,摘了一支蝶状的花。
他问:“师哥,这种花叫甚么?”
将欲行凝视着他的背影,道:“蝴蝶梦。”
5
寒来暑往。
将欲行栽的蝴蝶梦越生越多,直到开了漫山遍野。
凤蛊学生都以为是蝴蝶梦易生根,长势好,才会开了这么多地方,却不知这种花尤为脆弱,花期相当短暂。将欲行耗了许多心思,才让它们一直开到濯剑池的山坡上,开到啼野经常去的地方。
凤蛊的天都总是紫藤色的,几只长着双翼的鯥在云层里翻滚,鳞状的云有如涌起的波涛。
七百多年来,啼野第一次留意凤蛊的天空。
不知是不是离得太近的缘故,连云都显得大了许多,漫天漂泊的云映在他眸光里。
“师哥,你以前问我,为何老师让画山水,我却交了一张涂满墨的纸。”
将欲行放下剑,看向他。
“是,但你一直不曾回答我。”
啼野道:“因为我出生的地方,山水就是这样。”
“天地乾坤都是黑的?”
“都是。”
“你出生在哪里?”
“无问天。”
“无问天是哪里,一点光也没有么?”
“没有。”
啼野第一次提起他的故乡,尽管凤蛊学生早在背地里讨论了许多回。
将欲行七百年前在门口第一眼见到啼野,就也想过这个问题,究竟是何方来的少年,身上竟会如此的寒,寒得几乎要把在场的人冻伤。
一阵暖风无端从啼野身后吹过,如一席若有若无的怀抱。
将欲行道:“没有光,就会很寒,畏寒的人就会难熬。可是充满了光,又会热,怕热的人也难熬。最舒适的地方,其实是光与暗混在一起的地方。”
啼野回身,问:“师哥这句话,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将欲行一顿,说:“就当是说给两个人听。”
十几年后,又逢凤蛊万物庆宴。
大家依旧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在土里凿了一条浅浅的沟,弄起了曲水流觞。
几百年前,九尾狐、驰狼等还会与将欲行同席,如今已然不是。兽族和人族之间看不见的隔阂似乎越来越深,各自考量的事情亦难免越来越多。
几百年前,九尾狐、驰狼等还会与将欲行同席,如今已然不是。兽族和人族之间看不见的隔阂似乎越来越深,各自考量的事情亦难免越来越多。
昔年共饮的情谊,不知还剩下几分。
将欲行的草席并不大,旁边空出一人。
没过多久,那个不常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的第一出现了。
有人见到他,殷勤地与他打招呼。
“啼野,你终于来了!”
啼野轻笑,笑不入眼,却又无可指摘。
啼野来凤蛊之前,大家以为不会有比将欲行更完美的人。啼野一来,就压了将欲行的势头。
将欲行非但毫不生气,依然笑得温和,还把啼野当好师弟照看。
这二人,一个笔底春风,一个风刀霜剑,似乎毫无共同点。
但也并非完全不相似。
他们笑起来的时候,笑意都总不入眼。心思像是藏在了比濯剑池还深的地方,离这里的每个人都很远很远。
啼野掠过人群,坐在将欲行旁边。
将欲行正在饮茶,只用余光看了一眼,他们的衣袍交叠在席上。将欲行收回余光,仰首将茶饮尽,唇角微扬。
万物庆宴至兴起时,有人囫囵道:“等以后离开了凤蛊,我们定要大显神通、大有作为、大……”
有人笑嘻嘻地问:“还有大什么?”
那人朗声:“大除诛邪!大斩魔祟!”
有人跟着附和,忽然群情鼎沸。
有人又问了:“魔祟?你见过魔祟么?说要斩,怎么斩?”
那人理直气壮地答:“老师说这世上有,那就一定有!!至于怎么斩……哈,当然用手中的这把剑,世人看我手中的剑是剑,却不明白这其实是道,是天地正道!我在剑在道在,魔祟就无可遁逃!”
“哈哈哈哈,万一你打不过呢??”
那人激动起来:“邪不压正,我怕甚么打不过?!还是说你怕了?”
问他的人当即改口:“我可不怕,我要是怕就到不了凤蛊。”
那人借着酒劲儿大笑两声,道:“说得对了!在座的皆非寻常之辈,否则谁能到得了天上来?老师说,有多大的能耐,就要肩负多大的担子。我们在这当同窗契友近千年,日日天没亮就修习,星辰满夜了还没睡,为的不就是有一天把这天下苍生的重担挑起来?”
有人高昂支持道:“对!说得没错!!”
那人继续道:“以前我们身为人、身为兽,洪水来了我们会死,雷火起了我们会死,闹个邪祟更是生不如死。可是我们除了害怕,除了求神拜佛,根本没有别的办法。天地是属于神魔的,属于强者的,我们活在夹缝里,总是身不由己!如今,在座的大家今非昔比了,但是地上的那些同族,他们却还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必须有人能保护他们,这才是我们如今的意义,要让你我同族在这天地间十万年、百万年地活下来!”
旁边有人喊道:“赞同!否则我们怎对得起千年来吃过的苦?”
有人附和道:“风水轮流转,如今这天地传说,也该由人族与兽族来谱写了!吾愿以吾手中剑,诛尽天下魔!愿吾等在历史长流里永驻不朽!”
很多人当即喊道:“以吾手中剑!诛尽天下魔!此身永驻不朽!”
群情激昂之间,一人忍不住又问:“那说了半天,到底甚么是魔啊?老师说魔没有形态,甚至活在人的心中,魔到底是谁呢?”
有人答道:“魔一定长得面目可憎、狡猾至极,听说他们善攻内心,但是只要我心昭昭,坚守清明,就不会容邪魔得逞!只要我们诛尽了邪魔,这天下就可以永远太平!”
“我心昭昭,诛尽邪魔,不如我们就以这八字为号,当我凤蛊之辈的誓,如何?!”
众心昂扬,甚至有人振臂,一群人喊道。
“我心昭昭!诛尽邪魔!”
“我心昭昭!诛尽邪魔!”
“我心昭昭!诛尽邪魔!”
啼野放下杯子,冷然问:“师哥,你怎么不喊?”
将欲行侧头看他:“喊甚么?”
啼野说:“你心昭昭,诛尽邪魔。”
将欲行问:“当真诛得尽么?”
啼野反问:“那师哥觉得这些人离开凤蛊后,真的都能坚守清明么?”
将欲行默了须臾,道:“前路十万八千,唯有心不可测。”
6
一切光景都飞快而模糊。
八百年的岁月,像过了八百个时辰那样,甚么也留不下,甚么也抓不住。
一百多年后,将欲行在凤蛊得道。
霜雪般的剑凌空而悬,嗡嗡铮鸣,剑气随主,白光震开万里阴霾。
将欲行阖目捻诀,长发在风中飞散,白衣如雪,天地灵炁源源不断向他涌去,如不竭之泉,无声处响起惊雷,天光煜然。
将欲行阖目捻诀,长发在风中飞散,白衣如雪,天地灵炁源源不断向他涌去,如不竭之泉,无声处响起惊雷,天光煜然。
换骨脱胎,太上忘情。
他终于修成了上善若水之境界。
众人羡慕地仰望着将欲行,传中的长生不老、壶天日月,竟然当真近在眼前!
将欲行背负他的剑,长跪在东君面前,叩谢授道之恩。
东君说:“你是我最出色的学生,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将欲行叩首:“学生必不负恩师重望。”
东君端量了他许久,他跪在地上,看不到这目光:“大道寂寥,你要经受得住。”
将欲行再叩首:“学生谨记。”
东君抬眼,目光对上远处的啼野,缓道:“凤蛊的学生敢为天下先,可如果有一日这天下将倾,希望你们……能当最后的、把将倾的天撑起来的人。”
凤蛊的学生一齐朝东君跪拜,喊道:“谨遵恩师教诲!”
乌压压跪在地上的一群人中,以将欲行为首。
唯有啼野仍然站在远处,黑衣肃杀,与东君对视,唇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
其实,啼野不知晓东君为何说这些话。
他还在执著于找一个答案,他的老师却仿佛已经知道了将来会发生的事。
也许,从他来凤蛊的那天,东君就知道他会来。
等他离开的那天,东君也会知道他是为了甚么离开。
曾经东君要他先得到一个人的真心,后来他已经得到了。
可是得到真心后的答案又在哪呢?
啼野不会再问东君。
甚么是魔,为何天地难容,这个答案真的那么重要么?
他将要做的事,等他自己想明白了,自然就会去做。
届时,谁也拦不了他。
……
啼野很长时间都没有出现,就像消失了一样。
那一把刻着“孤游”的宝剑,一直插在剑冢里,剑的主人再也不曾将它拔起。
有一天四野无人,西风如刀。
将欲行独自打理着蝴蝶梦,从南边一直到北边,有人在背后叫他。
“师哥。”
他回头看去,啼野站在花丛里,身边的蝴蝶与花丛融为一体。
啼野的轮廓很模糊,不知是不是暮色将临的缘故。
他们来到经常练剑的那棵树下。
啼野劝说将欲行,想让他去灭杀转世的仇家。
将欲行自然没有答应。
于是啼野道:“在这个凤蛊里,能治好师哥的人只有我,师哥相信我吗?”
将欲行凝眉。
“师哥九死一生来到凤蛊,老师的一句动心忍性,你就要把经受的痛苦都视而不见。”啼野靠近将欲行,端量他的眼眸,犹如窥探他的心,“那师哥得了这个道,又有甚么用?一个连夜里都无法安眠的仙,也叫仙么?”
将欲行开口:“你……”
啼野却打断他:“师哥倘若对我真心,为何却不肯信我?”
当年,将欲行的母亲被仇人活活剥了皮,做成了一只战鼓,挂在大风里为仇敌助阵,他的全族五千余人被坑杀,死不瞑目。
凤蛊的人总是用春天来形容将欲行,却不知将欲行心中的春天,从来不是葱蔚洇润,而是赤地千里、寸草不生。
将欲行还是选择了报仇。
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梦到过亲人的痛哭声。
东君对他勃然大怒,他却没有后悔。
将欲行回来的那天,在濯剑池旁边遇见啼野。
啼野专注地看着一簇蝴蝶梦,低头闻了下,似乎想要尝一尝。
将欲行说:“这花的味道酸苦,凝练出来,则是剧毒。”
啼野把花掐断,放进嘴里:“为什么?”
啼野把花掐断,放进嘴里:“为什么?”
将欲行一顿,道:“……因为很像一个人。”
啼野道:“师哥给花起名蝴蝶梦,本来我想告诉师哥,蝴蝶是没有梦的,但是,昨夜我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将欲行问:“梦到甚么?”
啼野起身笑了笑,说:“忘记了。”
将欲行看着啼野,想从他的笑容中看出些甚么来,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
后面发生的事越来越模糊,一切如同水中泡影,就连梦里的身形都看不清了。
只记得东君大怒后,与啼野谈了一场话,没人知道具体谈了甚么。
在那之后,有人找到将欲行,说是老师叫他过去。将欲行在去的路上看到了啼野,啼野独自在花海中出神,没有注意到他,周遭的漫天黑蝶如飞花。
那是将欲行在凤蛊见到啼野的最后一眼。
在那之后,啼野再也没有出现,他的剑也留在剑冢没有带走。
于这凤蛊山中,啼野没留下任何痕迹,空手来,空手归,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将欲行来到东君面前。东君看起来十分疲惫,阖眼欲眠。
东君说,啼野是魔祖,他诱了你的心神,利用了你的真心,所以你才会起了杀念。
将欲行震惊地看着东君,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东君转身取出一把琴,对他道,这是伏羲琴,乃世间唯一杀神之器,唯有至极无情之人可用。
将欲行接过伏羲琴,不明其意。至极无情?杀神?
东君说,这把琴留给你,等到必要的时候,你要杀了啼野。
将欲行的手一颤,老师……
东君挥袖,两眸倦怠阖上,道。
你是我最出色的学生,亦是对他感情最深的人,这把琴留给你最合适,你走罢……
在那之后,东君沉眠了,凤蛊山落到地上。
无人知晓东君为何沉眠,但是大家终于知道了啼野就是魔祖,不由猜测是啼野忘恩负义,害得老师如此。
又是十年之后,凤蛊山所有学生风流云散,九尾狐成为妖尊,将欲行成为仙帝。
将欲行从梦中醒来。
凤蛊山的天空仍是好看的紫藤色。
他垂眸,看到自己的剑与啼野的剑葬在了一处,伏单膝跪在剑前说着什么。
将欲行恍然看着地面。
壶中天已然支离破碎,红莲业火焚杀了败花涧的所有蝴蝶梦,仿佛将这些回不去的往事也全都埋葬了。
他魂灭道消,不过是这天地间的一缕飞灰。
他分不清楚,刚才梦到的一切,究竟是自己的梦,还是啼野的梦。
如果是自己的梦,为何会梦到啼野来凤蛊之前的事。
如果这是啼野的梦……
他想起啼野曾经说的,师哥,我似乎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难道当时啼野梦到的,其实是关于凤蛊山么。
将欲行与啼野都湮灭在了这个地方,也许是他们的梦被揉在了一起,才会拼凑成如此的梦。
美轮美奂的败花涧,十六万年曾是他们的濯剑池。
啼野在这里送过将欲行一颗明珠,将欲行把它镶在了剑柄上。
将欲行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看到一只黑色蝴蝶从空中飞过,逍遥自在地飞向着有光的地方去。
他是如此的轻,轻到连一只蝴蝶都捉不住。
于是,将欲行化为春风,捎着春日的花香,披着烟霞的色彩,洋洋洒洒随着那一只黑蝶而去。
这世上,也许真有春天可以抵达的极寒之地。
那里纷飞着天地间最美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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