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欲行回神,道:“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找灵窍,我把它还给你,你为何却又不要?”
啼野道:“这个灵窍是假的,师兄,你难道还想再骗我一次?”
将欲行被拆穿也只是一怔,啼野比他记忆里的还要更敏锐一些,道:“我自认把它做得真假莫辨,却还是被你一眼看穿。真正的灵窍被我放了起来,我答应还给你,就不会食,只要你去壶中天,什么都可以给你。”
啼野却问:“可我为何要听你的?”
将欲行道:“有了灵窍,你就能拔出九玄弑神钉,恢复往日强盛,而非现在这般狼狈落魄。”
啼野后退了一步,露出轻笑:“这世道早已变迁,如了师兄的愿,却没有如我的愿。我步步落你棋局,临到最后,合该攫来一个翻盘的机会。”
将欲行听到这句话,盯着啼野的面容。啼野狠绝如斯,并非玩笑,谁费尽心思让他痛苦,他则亦要谁痛不欲生。
将欲行凝眉:“此何意?”
啼野将假的灵窍踩于脚下:“那十八根弑神钉不拔也罢,往日强盛不复也罢,我不成全自己,也不成全你,这样算不算是两全?”
将欲行始料不及:“你苦苦修炼的灵窍,难道不要了?”
啼野道:“不要了。”
将欲行神色中一贯的从容终于有些崩裂,道:“那个灵窍,我拼了十万年,十万年……!”
啼野眉目阴沉,道:“对,可我就是不要了。”
将欲行惊怒,道:“啼野,你从来不是为了让别人不快,而让自己身陷囹圄的人!”
啼野道:“在东奔西走的这一千多年里,我去过很多地方,也顺道看了看这世间,确实与十三万年前大不相同。没有人还记得魔是什么样子,离火氏在阙月的日子安稳,他们如愿活在日光下,与人族越来越像。”
“我见过伏转世后的模样,他的身体很弱,弱得让我痛惋。他的心却更强大,断尾舍命去护一人成佛,我无法理解,也无以从中阻拦。”
将欲行与啼野四目相对,交错的目光万分复杂。
啼野继续道:“在凤蛊的八百年,东君偏心如斯,所有人皆是他的学生,唯独我永远不是。不过,他当初的沉眠是我害的,就当我们师生之间扯平了。”
“将欲行,十三万年来你梦寐以求的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实现。”啼野话音孤冷,“我乃魔祖,只向湮灭,不向囚笼。”
“啼野,你可曾体会过念念不忘一个人?”将欲行不知到底如何才抓得住啼野,既傻傻地对他好过,亦精明地算计过他,到头仍是束手无策,“如果你体会过,就能明白我为何要这么做!”
“啼野,你可曾体会过念念不忘一个人?”将欲行不知到底如何才抓得住啼野,既傻傻地对他好过,亦精明地算计过他,到头仍是束手无策,“如果你体会过,就能明白我为何要这么做!”
啼野平静地看着他,眉宇微凝,但最后还是答道:“没有。”
将欲行窥视啼野的眼眸,墨海中依然是万年不改的阴寒。存于魔祖眸中的阴寒,万年不化,并非关于残忍的魔性,而是关于永恒的孤独。
……
东君曾说啼野将永远孤独,啼野心有不服。天意安排,他在西荒里遇见了伏,对方也是魔,傲慢如斯,与他势均力敌,惺惺相惜,伏的身体就像一个火炉,捂热了啼野的每一个寒夜。
在衔月殿的岁月,是啼野最想回到的过去,可惜,十三万年太遥远,即使他感到眷念,也早就回不去了。
至于凤蛊山,啼野每次回忆起这里,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似乎无可怀顾,却总也忘不干净。
上古之时,啼野曾经设想会有一个人,永远地,全心全意地留在他身边。他只是的确希望过有这样一个人,没想到这个人最后摆在面前,却是杀他的将欲行。
如果还能重来,他希望自己没来过凤蛊山,不认识东君,也不认识将欲行。
他是魔,本就不该来这里。
然而,将欲行不肯与啼野形同陌路,他本该让啼野彻底湮灭,好好地在天道里当他的仙帝,享尽盛名。可是他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啼野这样的魔,而啼野绝不会当个笼中雀,更不会回应任何人对他的感情。
那个壶中天,与其说是用来困住啼野,倒不如说困住的是将欲行自己的心。
啼野身为魔祖,被弑神钉折磨了十三万年,若是不复逍遥,唯有赴湮灭。
他的锋芒,从来朝着苍生,亦朝着自己。
魔的世道,于他而,已经彻底成了遥远的梦。灵窍,魔世,妄念,血腥,既然无法实现,不如就随着这太平盛世的风,一同吹远。
……
伏醒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啼野站在败花涧里,正在化为黑色齑粉,从双足开始往上,一点点地向着天地间消散去。
他不觉得痛,也许湮灭过一次,早就熟悉了这种感受。他漠然地望着紫藤色天际,正欲阖眼。
霎时,一道霹雳遽然划破长空,金光蜿蜒,宛若金蛇游走于云翳间,将紫色苍穹撕得支离破碎,紫金相映,其势石破天惊,其音振聋发聩。
电光煜明刺目,照耀着整片天地,浑如白昼与黑夜快速交替,雷霆如万钧重的锤,似要将这重重苍穹奋力凿出一个大窟窿。
啼野抬头,惊天电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与他记忆里的万钧雷霆如出一辙。
千只凤凰啼叫于万重山,暴风怒响如号角,声势赫赫,一条威龙撞破壶中天结界而出,其嘶声摇动万里山河,整个大地随之抖三抖。
翻覆云雨,颠倒乾坤,挪移是非,放任桀骜,独揽大罗寂寥,万古一龙乃伏。斯声龙吟盖过九霄,张狂昭告天下,尔等小辈竖子当来朝!
十二州真龙皆被这一声龙威所震慑,后代血脉冲涌,躁动不止。漫天仙神皆为此怒音所惊动,纷至杳来,探头来看,看罢神色大变,口口相传大事不妙!那个十三万年前的龙祖宗,他又活过来了!
雷霆漫天,故友重归真身,啼野想纵声狂笑,却已笑不出声音。他的眼中含着无尽快意,怀念地注视着这一幕,仿若回到了对方冲破磐石、飞出西荒的那一天。
雷声响得骨寒毛竖,霹雳电光噼啪作响,傍在黑龙周围,雄劲龙身腾踔于黑云之间,要将九天宫阙都尽数凿穿,将足下重霄都踏碎沉毁。
啼野注视着天际,心道,如此万众瞩目的雷霆,久违了……
他阖上双眼,忽而催动体内十八根九玄弑神钉,沉眠已久的弑神钉威力依旧,在他身体里迸发出殷红光芒。
那黑龙荡开层层重云,嘶声激切,道:“啼野!!”
啼野不能说话,红莲业火在花海里荡开,便是送予故友的一场道别。
龙的金睛炯然,瞪眄着这一幕,但闻地面传来一道刺耳尖锐的叫啸,痛苦至极。随着这一声叫啸,地面忽而掀起一股猛烈的罡风,瞬时间将眼前所有都毁灭于一旦。
业火被罡风迅疾推动着不可向迩,方圆百里的草木被罡风拦腰斩断,天上浓云被罡风蓦地扫荡一空,壶中天内的一切琼楼玉宇尽碎,凤蛊山的山脉也断裂了,连石台上的伏羲琴都留下重重的几道砍痕,而石台早已化作碎石一堆。
罡风过后,站在败花涧中的那道身影消失了,地面忽然发出嘈杂声音,有如蜂聚,形成一大团黑云,沸反盈天,攒动在缱绻暮色里。
啼野已然湮灭的身形,化作上万只黑蝶,振翅而飞,好似撕碎的云锦,纷纷扬扬,蝶翼映着流光,逍遥地飞向孤高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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