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玄说完这句话，伏忽然回过头来。

他的下巴微抬，斜睨着和尚，眼尾向上挑，目眦却隐隐地泛红。

“那年世道混乱，我的师祖、师兄弟牺牲在了战乱里。那一天下着瓢泼大雨，山路很泥泞，我回到了天阴山，找到了封魔印，由于挨不到雨停，便先攀上了刻着封魔印的山壁，可惜那天的山壁太过湿滑，终究还是……差了一点。”

了玄说到这里，伏还在直直地盯着他，瞳孔有些涣散。

伏记得和尚离开后的第二天，或者是第三天，天阴山下了很大很大的雨，雨水都透过小窗灌进了塔里，整个塔都变得潮乎乎的。直到那时候，他都以为和尚还会回来，他专注地听着塔外的雨声，希望当中会有一道熟悉的足音，踏着雨声而来。

那时候，在天阴山的另一端，在封魔塔听不到的一面山崖上，和尚就在那赴约，实则无异于一场赴死。

伏不说话，了玄低眸看他，从这个角度俯看过去，伏的下颌显得更为瘦削，日光映得他的脸色更为病态的白，唇也没有血色。但在了玄的记忆里，伏的脸曾是无比生动，生动得像一幅光艳的画，令他世世惦念，如今，这幅画却被一点点地抽走了颜色。

“后来，你是如何离开的封魔塔？”了玄问道。

玄铁链，封魔印，举世遗忘的荒山。

一个无计可施的妖魔，需要耗费多大的力气，需要苦等多久的时机，才能离开那里？

伏回忆当时，那些玄铁链死死地捆在他身上，痕迹至今仍未消全。但他疯魔了，太想出去了，日日狠命挣脱，骨头错位，血肉溃烂，却一点都没觉出疼，或许是因为他的心上更痛，显得身上的痛都微不足道。

“有天黑夜中劈了一道惊雷，削了半边山头，直接毁了那道印。”伏声音沙哑地回答。

了玄转生后遇伏时，离前世死去已过将近百年。按照伏以往的脾性，有仇通常当场就报，如果他早早离开了封魔塔，不会这么晚才来无上伽蓝，所以他一定被困在塔中至少数十年，身心受尽了折磨。

伏忽而反应过来，望着了玄，一双锋利狐眸忽泛寒意：“我为了一场功德欺骗你的感情，为了一时痛快毁掉你的禅修，你全都想起来了，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他微眯长眸，狐疑地凝视了玄，看到的仍是和尚眼中不改的平静，如一池水波不兴的空潭。

伏瘦了太多，薄皮贴着骨骼，已是有些脱形了。和尚看着伏的瘦削面容，在衣袖中的手稍微抬起，僵持几秒，又放下了，他没有回答伏的问题，只道。

“你瘦了很多。”

伏一怔。

他的目眦更红了。

当初狐妖夺走僧人慧命，归还的却是满满一钹苦情泪。此苦无边，苦的是他至死不伏罪的桀骜本性，亦是他九世里参不破的红尘痴缠。

世人皆说妖魔无心，他的一颗心早已化作肃杀的风，寒来时绞缠僧人的颈，暑往时消融于唇齿。举世皆骂他为孽障，则他干脆狂悖无道，夺去僧人的清净六根，在这尘世里无影无踪。

和尚放弃禅修，踏破红尘万里，其实想问妖魔的只有一句话，如这园上题名。

好狐狸，式微式微，胡不归？

却等尽百年也等不来一句，微乎微乎，我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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