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工来的那天,下着小雨。
秦漠站在监控室窗前,看着雨丝落在星野农场的玻璃屋顶上,汇成一道道细流。草莓快熟了,暖暖和小鹿这几天来得更勤了,每天放学都要来看一眼。昨天暖暖摸完那颗最红的草莓后,兴奋地喊:“明天就能摘了!”小鹿在旁边纠正:“后天。明天还是粉的。”
秦漠笑了一下,转身回到桌前,打开钢蛋模拟器的参数面板。刘工昨天已经把开伞失败螺旋参数的数据发过来了,密密麻麻的曲线图,他看不太懂,但系统看得很清楚。
参数已导入。钢蛋模拟器新增训练模式——“螺旋改出”。重力模块已调整,失重曲线与真实开伞失败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一
“九十一?比地平线的百分之八十七还高?”
钢蛋模拟器的翻滚自由度更高,更适合模拟螺旋状态。地平线是弹射上升为主,钢蛋是翻滚坠落为主,场景不同
秦漠点了点头。他正要关掉面板,系统又弹出一条消息。
宿主,鬼屋深处的能量场从今天凌晨开始出现了持续的低频波动。幅度很小,但一直没有停止。像是什么东西在预热
秦漠的手指停在键盘上。“预热?”
不确定。但波动频率在缓慢上升。按照这个趋势,大约四十八小时后可能会达到一个阈值
“四十八小时后是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
后天下午。刘工带那个受伤的兵来康复训练,暖暖和小鹿计划摘草莓。两件事撞在一起。秦漠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什么,但他知道,他拦不住,也不想拦。
“继续监测。异常随时报告。”
明白
上午十点,刘工的车到了。
不是军车,是一辆民用牌照的suv,车身溅了不少泥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开来的。刘工从驾驶座下来,副驾驶下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四五岁,寸头,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旧运动服,走路的时候右腿落地明显比左腿轻,腰板挺得很直,但能看出是硬撑的。
“秦老板,这是小周。”刘工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去年跳伞训练,开伞瞬间冲击过大,腰椎压缩性骨折。手术做了,康复了一年,但还是……”他没说完。
小周接过话:“还是不敢跳。站到模拟器上就腿软。”
小周的声音很平静,但秦漠听出了那种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是不怕,是在努力表现得不怕。秦漠没有说“别担心”“会好的”之类的话。他知道受伤的兵最烦这种安慰。他伸出手:“你好,小周。吃过早饭了吗?”
小周愣了一下:“吃了。刘工在高速服务区买的包子。”
秦漠笑了笑:“那直接去钢蛋?”
刘工点头:“直接去。”
钢蛋模拟器今天没有对外运营。王灿提前清空了场地,只留了中间四台设备。秦漠走到操作台前,调出“螺旋改出”模式。
“刘工,参数按你给的导入了。重力曲线、失重持续时间、翻滚角速度,都调到了百分之九十一吻合度。你要先试一下吗?”
刘工摇头:“我不试。我要看他试。”他指了指小周。
小周站在钢蛋前,仰头看着那个蛋壳形的座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秦漠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紧张。
“小周,你以前跳过多少次伞?”秦漠问。
“一百二十三次。”小周的回答很快,像是背了无数遍的数字,“受伤那次,是第一百二十四次。”
“一百二十三次都成功了,只有一次出了意外。”秦漠说,“概率不低。”
小周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刘工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受伤前是我们旅的伞降骨干,带过新兵。”
秦漠没有再劝。他把钢蛋的舱门打开,侧身让开。小周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坐了进去。蛋壳合拢,头盔罩住头部的瞬间,秦漠在监控屏幕上看到他的心率——每分钟一百三十八次,还在往上跳。
“系统,调整训练模式参数。重力曲线先从真实值的百分之五十开始,逐步增加。”
已调整。当前吻合度百分之四十五
“开始。”
钢蛋启动了。
钢蛋启动了。
秦漠没有看那翻滚的蛋壳,而是盯着监控屏幕上的数据。小周的心率在一百四十左右维持了约三十秒,然后开始缓慢下降。一百三十五,一百三十,一百二十五。不是设备让他平静了,是他自己在适应——那种刻在骨头里的肌肉记忆,在虚拟的空中被重新唤醒了。
秦漠调出了他的体感反馈数据:双手握把的力度从紧张时的强压变成了正常握力,呼吸频率从急促变得均匀,座椅重力传感器的数据显示他的身体姿态从僵硬前倾变成了自然的放松状态。
“刘工,他以前训练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刘工盯着屏幕,眼眶有点红:“他以前是我们旅心理素质最好的兵。新兵第一次实跳,有些人上了飞机就腿软,他负责在后面一个一个踹下去。踹完回来还笑嘻嘻的。”
秦漠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没忍住笑了一声。
钢蛋运行了四分钟,缓缓停下。舱门打开,小周坐在里面,没有动。秦漠走过去,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平静,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
“小周?”刘工走过去,声音有些紧。
“刘工。”小周的声音哑了,“我刚才……在天上,伞没开的时候,我没有害怕。”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是不是真的,“跟以前一样。”
刘工没有说话,伸出手,把小周从座舱里拉出来。小周站在地上,腿有点软,但腰板挺得很直。他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
“秦老板。”他转过头,“这个设备,我能不能再玩一次?”
秦漠没有纠正“玩”这个字:“能。休息十分钟,让刘工再调一下参数。这次吻合度提到百分之六十。”
小周点头。刘工转身走向操作台,背影看不出什么,但秦漠注意到,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休息的时候,秦漠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三瓶水,递给刘工和小周。小周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然后盯着手里的水瓶看了几秒。
“秦老板,这个水多少钱?”
“两块。”
“这么便宜?”小周明显愣了一下,“帝师尼一瓶矿泉水卖八块。”
“那是帝师尼。”秦漠说,“我这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