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雾气从裂缝中涌出,如同某种活着的生物在呼吸。
每一次涌动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脉动,那声音从塔底深处传来,穿过裂缝,穿过封印阵的碎片,穿过林砚脚下的塔壁,直接震在他的胸腔上。与他体内星辰之心的跳动频率截然不同,那脉动更加古老,更加沉重,带着一种腐朽而堕落的韵律。
冥河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着那道裂缝中不断涌出的黑雾,脸上的狂喜正在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他的嘴角还在咧着,但眼睛里已经没有笑意了。黑雾在他脚边汇聚、翻涌、凝固,逐渐凝聚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你……你是什么?”冥河后退了一步。
那个人形轮廓缓缓抬起手,伸向冥河的脸。
“我认得你。”一个声音从黑雾中传来,沙哑、空洞,像是从万古枯井底部传来的回音,“你的血……有他的味道。那个偷走星图的人。”
冥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的先祖偷走星图投奔幽冥教,这件事是他血脉中洗不掉的烙印。但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封印中的存在当面点破。
“幽冥教……供奉我万年……”那声音继续说着,黑雾凝聚的人形渐渐清晰,勾勒出一个佝偻而高大的轮廓,“你以为,你们求的是混沌之种?”
人形轮廓猛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瞳孔之中有无数扭曲的星辰在旋转、碎裂、重生。一股恐怖到极致的威压从裂缝中爆发出来,席卷整层平台。冥河身后那四个幽冥教高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那股威压碾碎了经脉,瘫倒在地,口鼻溢血。
冥河拼命运转修为抵挡,但天武境初期的修为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蝼蚁撼树。他的膝盖一弯,整个人被压得跪倒在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不断有黑血渗出。
“废物。”那声音中带着一丝轻蔑,“万年了,幽冥教就养出你们这种东西?”
林砚站在平台边缘,同样感受到了那股威压。但奇怪的是,那股力量在触及他的身体时,竟然主动避开了。如同一条汹涌的河流,遇到了河床中央一块顽固的巨石,水流便从两侧绕行而过。
“星辰之骨。”那双漆黑的眼睛转向了林砚,“你的身体里,有星辰之骨。”
林砚没有接话。他将黑刀横在身前,星核疯狂旋转,星环全力运转,将自己调整到最佳战斗状态。
“万年前,你的先祖们把我等镇压在此。”那声音缓缓说道,“七个人,用他们的星辰之心做盖子,用天枢塔做棺椁,用一整座昆仑山脉做坟土。但他们杀不死我们。”
他迈出一步,黑雾凝聚的身躯从裂缝中踏出,站在了平台上。他的形态已经完全清晰了,一个佝偻老者,黑袍覆身,面容枯槁如同干尸,额头正中心赫然嵌着一枚漆黑如墨的星辰纹路。
“他们只能让我们沉睡。万年的沉睡。”老者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但每一次,当星辰之心易主,封印就会松动一分。七千年前松动过一次,三千年前松动过一次,七百年前又松动过一次。每一次松动,都会有一缕意识渗透出去。”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林砚胸口。
“而你,亲手把星辰之心挪开了。”
林砚的瞳孔猛然一缩。他终于明白了。瑶光宫主残魂的消散、极乐寺星辰之心的取出、天枢塔星辰之心的“让开”——每一步都在削弱封印。这不是巧合。万年布局,幽冥教不过是这盘棋上最表层的棋子,真正的执棋者,从来都是被封印在塔底的存在。
“冥河。”林砚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跪在地上的冥河艰难抬起头,黑血从他的眼角和鼻孔中渗出,他的眼神中满是恐惧和绝望。他为了“混沌之种”谋划了一辈子,出卖了灵魂,背叛了所有能背叛的人,到头来发现所谓的“混沌之种”就是一个笑话。他亲手放出来的,是比混沌更可怕的东西。
“你的先祖偷走星图,投奔幽冥教,组建了这万年布局。”林砚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他在利用你们。从始至终。”
冥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口黑血先涌了出来。他的身体正在被那股威压一寸寸碾碎,五脏六腑都在出血。
“我知道。”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中有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但我没得选。血脉里的东西,洗不掉的。”
他猛然抬起左手,将最后一丝修为凝聚在掌心,拍向自己的天灵盖。
“冥河!”林砚暴喝一声,但已经来不及了。
冥河的掌心落下,骨裂声清脆而短促。他的身体软软倒地,眼睛却没有闭上,依然看着塔底那片翻滚的黑暗,嘴角挂着那抹复杂的笑容。
他自尽了。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幽冥教左护法,那个背负着先祖背叛烙印的男人,在发现自己毕生追求是一场骗局之后,选择用自己的命,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用自己的死,换来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空隙。他自尽的瞬间,体内残存的幽冥之力猛然炸开,如同一个微型的冲击波,将那双漆黑眼睛的注意力短暂地牵制了半息。
半息,对林砚来说足够了。
“明心!带守拙真人走!去上层!”
林砚暴喝的同时,整个人化作一道银光,直扑那个黑袍老者。黑刀之上的星图纹路全部亮起,星辰之心在他胸口剧烈跳动,将所有的星辰之力毫无保留地灌入刀身。
老者转过头来,漆黑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还要打?”
“打。”林砚的声音冷得像昆仑山巅的万年积雪,“你把万年前的账,欠到今天,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