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拓印阵
从后勤部的猪圈到厂区中心的专家楼,大约有两公里的土路。
昨夜刚刚下过一场暴雪,路面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白雪,被早班工人们的解放鞋和胶体大头皮鞋踩得咯吱作响,渐渐化成了泥泞的冰水。
李山走得很慢。
他双手拢在军大衣的袖筒里,脖子上缠着一条灰扑扑的粗线围巾,脚下踩着一双沾满猪圈泥草的黑面千层底布鞋。
在这个满是深蓝色工装和军绿色大衣的厂区里,他这副仿佛刚从村口大树下晒完太阳溜达出来的闲汉模样,显得扎眼。
秦雪、赵国泰和雷达泰斗陈老紧紧跟在他身后。
赵国泰几次想催促李山走快点,图纸马上就要烧光了,但看着李山那副气定神闲、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打量路边标语的做派,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厂区里的气氛,此刻压抑。
路边,成百上千名八一六厂的中国工人和工程师们,正自发地向着专家楼的方向汇聚。
他们手里攥着扳手、铁锹,甚至很多人连劳保手套都没戴,冻得通红的双手死死捏着拳头。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屈辱和愤怒的怒火,但碍于纪律和门口那一排荷枪实弹的纠察队,没有任何人敢冲过警戒线。
那是1960年的冬天,一个让整个共和国军工脊梁隐隐作痛的寒冬。
“打倒背信弃义!”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悲愤地喊了一嗓子,紧接着,却是一阵压抑的啜泣声。
李山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前方,就是那栋专门为苏联老大哥建造的、全厂规格最高的苏式红砖小洋楼。
此刻,小洋楼铺着青砖的宽敞院子里,正燃烧着三个用废旧汽油桶改装的巨大火盆。
熊熊的火光将地上的积雪烤得融化,升腾起阵阵白色的水汽。
院子中央,站着一个身材高大夫满头金发的苏联男人。他就是八一六厂的苏方首席机械专家,伊万诺夫。
伊万诺夫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眼神中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傲慢。
他身边,几名苏联卫兵正将一箱箱盖着绝密印章的图纸,毫不留情地倒进那三个燃烧的汽油桶里。
“哦,赵将军,您来了。”
伊万诺夫看到警戒线外的赵国泰,用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生硬中文,傲慢的耸了耸肩:“非常抱歉,莫斯科的命令是不可违抗的。这些关于高精度切削和机械防爆锁的图纸,属于伟大的苏维埃,既然你们的工业水平还停留在用榔头敲铁皮的阶段,这些图纸留给你们,也只会变成废纸。”
“伊万诺夫!你这是在犯罪!”
陈老工程师看着那一卷卷正在火海中化为灰烬的心血,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伊万诺夫破口大骂:“那些数据是我们的同志熬了多少个日日夜夜,配合你们一起推算出来的!你们凭什么全部烧毁?!”
“就凭设备是我们的,技术是我们的。”
伊万诺夫笑了笑,从旁边卫兵的手里接过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当看到那个牛皮纸袋的瞬间,陈老的眼睛瞬间直了:“黑匣子机械密码轴的终极图纸你住手!你住手啊!”
“再见了,同志们,希望你们用榔头,能敲开那个美国人的黑匣子。”
伊万诺夫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作势就要将那个装有最核心图纸的纸袋扔进面前燃烧最旺的汽油桶里。
“等等。”
伊万诺夫的手一顿,周围所有愤怒的龙国工人和工程师们也都愣住了。
只见李山拨开挡在前面的两名纠察队战士,双手依然拢在袖子里,像个没事人一样,大摇大摆地跨过了警戒线,径直走进了那个连赵国泰都不敢硬闯的专家院子。
“站住!你是什么人?”
两名苏联卫兵立刻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枪,厉声喝止。
李山连看都没看那明晃晃的刺刀一眼。
他从袖筒里抽出右手,顺势在腰间摸索了两下,掏出了一杆烟嘴被咬得有些包浆的黄铜烟袋锅,以及一个用粗布缝制的破旧烟丝袋。
他从袖筒里抽出右手,顺势在腰间摸索了两下,掏出了一杆烟嘴被咬得有些包浆的黄铜烟袋锅,以及一个用粗布缝制的破旧烟丝袋。
“别紧张,洋同志。”
李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用粗糙的大拇指熟练地从布袋里捏出一撮关东烟碎烟丝,慢条斯理的按进黄铜烟锅里。
“大冬天的,瘾犯了,我看你们这火烧得挺旺,借个火。”
全场死寂。
秦雪和赵国泰在外面看得心惊肉跳。
这都什么时候了,国之重器都要被烧成灰了,他竟然跑去跟烧图纸的罪魁祸首借火抽烟?!
伊万诺夫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破旧军大衣,浑身透着一股市井气息的龙国年轻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放肆嘲笑。
“哈哈哈!赵将军,这就是你们的工人吗?穷得连一盒火柴都买不起,只能来捡我们苏联人不要的火堆点烟?”
伊万诺夫傲慢的摆了摆手,示意卫兵让开,他极其享受这种将龙国人的尊严踩在脚下的感觉。
“让他点!让他用这价值连城的绝密图纸点他那可笑的旱烟!”
伊万诺夫直接将那个牛皮纸袋撕开,抽出里面那叠画满了极其复杂机械结构和解码齿轮参数的终极图纸,故意在李山面前晃了晃,然后像扔垃圾一样,将其扔进了汽油桶的火海中。
“轰!”
火舌瞬间吞噬了图纸的边缘,蓝色的墨迹在高温下开始扭曲、发黑。
陈老瘫倒在地。
李山径直走到汽油桶前,将那杆黄铜烟袋锅咬在嘴里,他那双向来慵懒的眼睛,在盯着火盆里那张正在剧烈燃烧的核心图纸,
将黄铜烟锅凑到了那张正在燃烧的图纸上方,那一缕由纸张和墨水燃烧产生的青烟处。
“呼,”
李山深深的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