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濠
濠州城西,石梁岗。
这是一片连绵的石质矮岗,岗上筑三丈了望台。
萧弈踩着木梯登顶,放眼看去,乱石参差,西濠水绕岗蜿蜒北去,可窥见一角涡口水寨,城南的马丘高地间南唐骑营半隐於山脊之後。
舒元指点着远处的濠州城墙,道:「濠州依涡河入淮口筑城,城外有涡河、淮水,城南有丘陵,仅两处狭窄陆路隘口连通寿、泗二州。
「
」李景达兵力占优,他欲战?
欲守?
「
」他打算龟缩固守,想必是认为中原内乱,我军无太多时日围攻。」
「我军确实不宜重兵合围,陷入持久战。」
萧弈道:「你可有良法?
「
」我以为,不必全围濠州,以局部兵力牵制主城,歼其城外水师,分割其水寨、城防,再遣轻师切断其补给,以少分多,将敌五万大军分割包围。」
「关键在涡口?」
「大帅英明,此乃敌军命脉,水师尽集中於此。」
「你有信心能拿下?」
「有!」
舒元回答得很坚决,道:「大帅这般发问,还是小觑了我。
放眼当世,操舟统水之将,唯刘仁赡可胜我。
只需拨我一万水师,我必封锁淮河干流,於涡河中段筑水上木栅,割裂敌军涡河北岸水寨、濠州主营与城南丘陵三处,令其各部首尾隔绝,彼此不能相援,自顾不暇!
「
高台上的风把舒元脸上的皱纹刻得更深。
自从归顺以来,他从来没有什麽表忠的话,只有一次次凶狠的杀戮、作战,像是为了宣泄这一生的辗转悲愤。
萧弈由衷道:「我到淮上,所幸有舒将军。
「
」也唯有大帅未忘我的公道,未因荣华而有妥协。」
然而,两淮行营并非每个人都如萧弈一般赏识舒元。
此前大家想着北上争功,对於让舒元以本部兵力小挫濠州无甚异议,如今要先定淮右,难免非议。
待回营升帐议军,军令一出,白重赞的儿子白行胜便出头反对。
「大帅每次都信重降将,莫非是以为中原无人吗?」
当世惯例,帅府子弟多荫补藩镇都押衙,白行胜在镇安军兵士中有些威望。
可这衙内若真有本事,萧弈也不至於轻易整编了两淮行营。
如今正是萧弈力挺舒元之际,丝毫不惯着,径直发怒。
「军令如山,谁在聒噪?!」
白行胜被叱得一愣,道:「我」
萧弈喝道:「本帅调度诸将,只问才千、不问出身,何时分过旧部与降将?
你欲以地域拆行营军心吗?!
「
」不敢。」
白行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一拱手,高声道:「舒元本是南唐降人,若掌重兵,恐军心难安,万一他临阵再生反覆怎麽办。
「
」你敢立军令状,承诺比他办得更周全?」
「只是以为军中不乏名将。」
「既不敢,以离间之动摇军心,念你父之功,留你性命,来人,军杖伺候!」
王明连忙出列,道:「大帅,手下留情。
王明连忙出列,道:「大帅,手下留情。
「
晚了。
两淮行营的兵将或许受命还有犹豫,萧弈麾下的牙兵、铁鹞军,包括杨业麾下的保义军却都是令行禁止。
帐外已经传来了白行胜挨军杖的痛嚎声。
萧弈见王明神色尴尬,便单独留下他,吩咐诸将先退出帐。
王明就是之前紫金山一战时身陷重围的水师将领,当时别人都被舒元击退,唯独他不得不力战南唐水师。
萧弈没计较平时出不逊,依旧厚赏,实在是在两淮没有可用之将,只好千金买马骨,收服人心、树立典范。
「我欲以一员上将,以轻兵沿淮水东下,专攻泗州、临淮渡口,斩断敌军粮道。」
萧弈道:「王将军可敢受命?
「
王明略一思索,抱拳道:」我有几句直,恳请大帅听完,若依旧愿意任用,我领命便是。
「」你尽管直便是。」
「大帅该知晓,我本一介儒生。
屡试不
攻濠
只见这老卒脸上一道狰狞刀疤,从左额一直劈至右下颛,废掉了右眼,仅剩一只左眼,眼眸浑浊沧桑,透着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
「见过大帅。」
「不必多礼,吃饭事大,哪个营的?」
「原是镇安军白节帅麾下,行营整编之後被淘汰下来,如今隶属剩员第二指挥。」
现在的行营,兵马都被派出去了,留在营地的本就是虚张声势的老弱。
萧弈道:「军中整编,把你们这些老卒留守後方,营帐中可有怨?
「
」都晓得大帅要掌兵权,就得这般做,俺哪能不懂?
只要能打胜仗,谋富贵,没得说。
让年轻力壮的兄弟们披好甲、吃饱饭,杀敌立功,也是替俺老弱残兵挣前程嘛。
「
」行营上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只怕军中不知这道理。」
「回大帅,哪有不知的?
说起来,俺们都是以为这趟来能立大功,哪料到事岔了,要不是大帅赶来撑住局面,俺们如今怕都还是戴罪之身哩。
唯一就是家眷都在北边,难免忧心。
「
」要不了几日了。」
萧弈道:「最多再一个月,濠州必下,营中都能有份好前程。
「
」俺晓得,诚心感念大帅替俺们撑起这个摊子。」
恰此时,一名信使狂奔而来。
「大帅!」
「回大帐再谈。」
萧弈匆匆而去。
进了帐,只听信使禀道:「淮北消息,颍州果然有异动,新任镇安军留後赵弘殷封锁四城,整编兵马。
「
」没异动反而奇怪。」
「大帅,赵弘殷恐怕是要趁我军攻濠,击我等腹背,何不调一路精兵设伏,待其南下,半路截击」萧弈并无精兵可调,且他不认为赵弘殷会在这时光明正大地出兵攻打他。
若无郭荣诏令,擅自起兵南攻,即便事成,也会获罪,被天下人诟病,得不偿失。
至於郭荣,哪怕下旨罢了他这个行营大帅,都比出兵更好。
退一万步,就算真要出兵,也该集结各镇兵力、一鼓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