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相逢
二十余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在百余牙兵的护卫下驶进了营地。
萧弈在大帐中迎了符昭信、符昭愿兄弟,却未见到女眷下车,想必是防着他这登徒子。
「符兄,别来无恙,且先喝碗姜汤,擦擦头发。」
「竟在此偶遇萧郎,真是有缘。这雨势,不知能否渡得了黄河?」
「河上风浪大,符兄怕是得在此耽搁些时日了。」
萧弈留意到,符昭信、符昭愿兄弟接过他递过去的葛布帕子,略微一摸,并不擦拭头发便放下了,安排随从把姜汤送到马车上,很快,两条绢帕递至了兄弟二人手中。
原来是嫌糙。
也正常,符家世代高门,符彦卿算是老来得子,四十岁左右才开始生育儿女,比常人娇惯些。
不一会儿,郭信换了衣裳过来相见,寒暄几句後有些冷场,随手把掉落的葛布拾起捋了捋放在一旁。
「竟是由三郎任了河防专使。」符昭信道:「我上次收到令兄的来信,察觉今年各地河水涨得急,恐有涝灾,他正在处置,本以为会是他督办此事。」
他语气平铺直叙,未必带了立场,毕竟符家地位高,不需要下场站队。可若是己方心态不好,很容易起冲突。
萧弈遂没让郭信开口,应道:「澶州为京师门户,大郎身负重任,抽不开身。而三郎也到了为父分忧的时候,可担国家大事了。」
符昭信点点头,深深看了郭信一眼,像是终於起意结交郭三郎了。
这个眼神代表了当世皇权交接的规则,不是随皇帝心意,而是由兵强马壮的藩镇们挑选一个满意的候选人。
符昭愿则笑道:「甚好,我正愁没机会与萧郎多亲近,今日有此机缘,想必是天意使然。」
气氛融洽。
就在此时,符昭信忽问了一句。
「对了,方才进来时见辕门外挂着两具屍体,那是?」
赵匡义立即上前作揖,似要答话。
萧弈却不打算遮遮掩掩,当即直相告。
「是治河时贪赃枉法、不遵号令之徒。」
「杀得好,不以严法,何以治军?」
「不瞒符兄,其中有一人乃符怀忠,任临河检运使,我赏识他的才能,几番容忍,奈何他冥顽不灵,屡违命令,饮酒失期,我只好将他斩首示众,以正法纪。」
符昭信脸色变了,转头与符昭愿低语了几句。
末了,兄弟二人各自点头,像是确定了符怀忠身份,符昭信的眉头便深深地皱了起来,再开口,语气不善。
「符怀忠曾在我二伯军中效命,一向谨遵号令,且在我印象中他乃厚道之人,如何到了三郎手下便敢违令行事?」
郭信亦不悦,道:「你这话是何意?」
萧弈平静应道:「想必符怀忠习惯了在亲族手下做事,对我与三郎的军令不以为然。
「」
「萧郎,你确定不是冤杀了符怀忠吗?」
这句话符昭信问得很慢,仿佛是在给萧弈一个机会。
萧弈听得懂,人死都死了,又不可能复活,符家需要的是他认错的态度,好维持威望。
然而,萧弈也得维持威望,以确保河防诸事顺利推行。
「我确定,没有冤杀。」
「是吗?」
符昭信脸色难看下来,道:「莫非是符家得罪了萧郎,使得你这般行事,好拂符家的颜面。」
语气自带藩镇强权的威压。
「符兄误会了。」萧弈不为所动,道:「我做事,对事不对人。」
符昭信脸上阴晴不定。
大帐中气氛压抑。
恰此时,赵匡义忽开口道:「符郎切勿动怒,符怀忠不遵号令、延误河务,萧郎不得已才将他正法,却不知他与符公有亲,这样如何,先将屍首从辕门搬下来,好生装殓————」
「谁允你自作主张的?」
萧弈不等赵匡义说罢,厉声叱责道:「屍首悬於辕门,乃杀一做百、一视同仁之意,皆可因徇私而废?」
他又没有讨好符昭信的理由,毫不退让。
这不是执拗,而是知道必须一开始态度强硬。
雨还在下,打在帐外的马车上,嗒嗒作响。
不时有符家女卷掀开车帘,往大帐这边看来。
不时有符家女卷掀开车帘,往大帐这边看来。
末了,符昭信脸色变幻了半天,开口的却是符昭愿。
符昭愿带着轻松的笑意,道:「大哥你又轴,事有对错,不以亲疏论是非,萧郎自有差遣在身,而我们来此是休整,不是来插手河防大事的。」
说罢,符昭愿转身一揖,道:「我阿兄心直口快,却非狭隘之人,还请萧郎体谅。」
「放心,公事公办,却不会影响我们私下的义气。」
「好。」
「那便请符家众人在中营暂时安顿,明日再在营北高处紮片帐篷。」
「多谢了。」
让萧弈意外的是,赵匡义被当众斥责後竟毫不尴尬,依旧温和,主动道:「我来为符家郎君们引路,请。」
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有如此沉稳心性,实在难得。换做同龄人,不委屈辩解都能称得上早熟了。
却见符昭信转身之际,也深深看了赵匡义一眼。
「你是何人?」
「回符大郎,右班殿直赵匡义,家父乃铁骑
雨中相逢
「嘿嘿,是俺婆娘拿芭蕉树皮织的,砍树、剥皮、泡水、揉,一根线一根线地编,足足编了四十八天才编了这一件衣裳,一个冬天,俺俩硬是捱过来了。」
萧弈本觉得那衣裳紮得人根本穿不了,此时听着,那是人家颇重要的一笔财产。
「我在河东种了做衣裳的棉花,往後给你一套穿穿。」
「使君怕不是说笑哩,就俺这贱骨头,还能穿到使君的稀罕物?」
「你叫甚名字,家住何处?待有了棉衣,我差人送过去给你。
「真的?俺叫包三,家在酸枣县鱼池村,宋望家的佃户。」
「酸枣县?」萧弈道:「我规划的遥堤也在它境内。」
「说到遥堤,俺听那白白胖胖的侯判官说,要禁止在遥堤内外二十丈种田哩,还说甚种树固土。可要俺说,侯判官脑子不差,可这人情世故啊,怕是不甚了解。」
萧弈意外於一个老民夫还敢评点起侯仁宝来,问道:「此话怎讲?建遥堤、植林为治河的根本,百年大计。」
「可鱼池村那片田地全是宋公的哩!禁田、种树,每二十丈就是一亩地,加起来怕得要了他小半的田地,黄河这一路淌,两岸不知得禁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