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边的风,带着暮秋的凛冽,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张霖蹲在一块半人高的褐色药田边,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一株“凝露草”细长的叶片。叶片边缘已泛起不正常的枯黄,中心那点本该晶莹的灵露也黯淡无光。他叹了口气,从腰间一个洗得发白的布袋里捏出少许淡绿色的粉末,均匀撒在草根周围。这是他用仅有的几块下品灵石换来的“生机散”,效果微乎其微,但已是杂役能负担的极限。
这里是青云宗外门最偏僻的一处药园,灵气稀薄,种的都是些不入流的低阶灵草,专供他们这些资质低劣、无缘内门的杂役弟子打理。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间,隐约可见琼楼玉宇,飞檐斗拱,那里是内门弟子乃至核心真传的居所,仙鹤翔集,灵光冲霄,与张霖所处的这片荒僻山崖,恍如两个世界。
他直起身,揉了揉有些酸涩的后腰。十六岁的年纪,身形尚显单薄,常年从事杂役,皮肤是健康的微黑,眉眼间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静,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来到青云宗三年,同批入门的,稍有资质的早已晋入内门,最不济的也混成了外门管事,唯有他,因身具最寻常不过的“杂灵根”,进境缓慢,至今仍在练气二层徘徊,守着这片半死不活的药田,日复一日。
或许,这一生也就这样了。偶尔,张霖也会生出这样的念头。修仙长生,终究是镜花水月,能在这仙家宗门求得一份安稳,苟全性命于乱世,似乎也不算太坏。
正思忖间,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张霖!张霖!”
张霖回头,看见同屋的杂役弟子王樵气喘吁吁地跑近,脸上带着慌乱。
“怎么了,王师兄?”张霖心中一紧。王樵性子憨厚,若非急事,断不会如此失态。
“快,快回去!”王樵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执法堂的刘执事带着人到我们住处了,说是……说是库房丢了一批重要的‘蕴灵丹’,要彻查所有杂役的居所!凶得很!”
蕴灵丹?张霖心头一跳。那是辅助练气期中阶弟子修炼的丹药,对于他们这些底层杂役而,珍贵无比,平日里连见都难得一见。丢失这等丹药,确实是大事。
他不敢怠慢,连忙跟着王樵往山腰处的杂役院落跑去。一路上,心绪难宁。执法堂那位刘执事,他是知道的,名叫刘猛,练气后期的修为,为人刻薄,尤其对他们这些无根无底的杂役,动辄打骂,毫不留情。这次由他亲自出马,恐怕难以善了。
杂役院落本就简陋,此刻更是被翻得一片狼藉。破旧的木板床被掀开,单薄的被褥散落一地,几个存放杂物的木箱也东倒西歪。十来个和张霖一样的杂役弟子,战战兢兢地挤在院子角落,大气不敢出。
院子中央,站着三人。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皮微黑,穿着一身青云宗执法堂的青色制式长袍,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执法执事刘猛。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身着青袍的执法弟子,面色冷峻。
刘猛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杂役们,最后,定格在刚刚跑进院子的张霖身上。
“人都到齐了?”刘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无人敢应声。
刘猛冷哼一声,踱步到众人面前:“库房失窃,蕴灵丹少了五瓶。有人举报,说近日见到有杂役形迹可疑,在库房附近徘徊。”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视,“现在坦白,交出丹药,或可从轻发落。若是被搜出来……”
话未说尽,但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而喻。
杂役们更是惶恐,纷纷低头,生怕与刘猛的目光对上。
“搜!”刘猛一挥手。
两名执法弟子立刻上前,开始对杂役们进行粗暴的搜身。粗糙的手掌拍打着单薄的衣衫,不时响起杂役们压抑的痛哼声。
张霖心中不安,但也只能强自镇定。他自问行事谨慎,从未靠近过库房重地,更别说偷盗丹药了。他只盼这场无妄之灾能快点过去。
然而,当一名执法弟子搜到他身前时,异变突生。
那弟子在他腰间那个洗得发白的布袋里摸索了几下,动作忽然一顿,随即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瓶。玉瓶质地普通,但瓶身上,赫然刻着青云宗库房的专属印记!
“执事!”那弟子将玉瓶高高举起。
刹那间,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目光,惊愕、怀疑、幸灾乐祸,齐刷刷地聚焦在张霖身上。
张霖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这玉瓶……这玉瓶绝不是他的!
“不……这不是我的!”他猛地抬头,急声辩解,声音因震惊而有些嘶哑,“我从未见过这个瓶子!”
刘猛缓步走上前,从执法弟子手中接过玉瓶,拔开瓶塞,轻轻一嗅,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蕴灵丹,气息纯正,正是失窃之物。张霖,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
“冤枉!刘执事,我冤枉!”张霖脸色煞白,急得额头冒汗,“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我一个小小的杂役,哪有胆子偷盗库房丹药?这袋子我一直带在身上,定是刚才混乱时……”
“放肆!”刘猛厉声打断,“证据确凿,还敢狡辩?看来不给你点苦头吃,你是不会老实了!”
话音未落,刘猛眼中寒光一闪,屈指一弹,一道凌厉的气劲破空而出,正中张霖胸口。
“噗!”
张霖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胸口剧痛,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之上,才软软滑落在地。练气二层与后期的差距,犹如云泥之别,他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剧痛和屈辱瞬间淹没了张霖。他蜷缩在地上,咳着血,视野模糊地看着刘猛那张冷漠的脸,看着周围那些或同情或漠然的眼神,一股冰冷的绝望从心底升起。他明白了,这不是误会,这就是一场针对他的局!可他一个微不足道的杂役,谁会费尽心机来陷害他?目的又是什么?
“拖下去,关入黑风洞,听候发落!”刘猛面无表情地下令,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两名执法弟子应声上前,粗暴地架起几乎无法站立的张霖。
“等等!”
就在此时,一个清冽的女声响起,带着一丝急切。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淡紫色衣裙的少女快步走入院子。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容貌清丽,肌肤胜雪,一双明眸清澈如水,此刻却蕴含着怒意。她腰间悬着一枚内门弟子的玉牌,身份不而喻。
“梅师姐?”有杂役低声惊呼。
来者正是内门弟子梅灵。她天赋不俗,心地善良,在外门杂役中颇有声望。
来者正是内门弟子梅灵。她天赋不俗,心地善良,在外门杂役中颇有声望。
梅灵径直走到刘猛面前,看了一眼受伤不轻的张霖,柳眉微蹙:“刘执事,此事是否太过武断?仅凭一个来路不明的玉瓶就定罪,未免难以服众。张霖入门三年,一向安分守己,可否容弟子细查一番?”
刘猛见到梅灵,脸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强硬:“梅师侄,此乃执法堂事务,人赃俱获,证据确凿,有何可查?莫非你要包庇这窃贼不成?”
梅灵毫不退缩:“弟子不敢。只是觉得此事蹊跷,若仓促定罪,恐有冤屈。还请执事三思。”
“哼!”刘猛冷哼一声,“宗门法度,岂容儿戏?此子盗窃重丹,罪证确凿,按律当废去修为,逐出宗门!梅师侄,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为好。”
废去修为,逐出宗门!这等于断绝了张霖的一切生机!张霖闻,浑身冰凉。
梅灵脸色微变,还想再争辩,刘猛却已不耐烦地挥挥手:“带走!”
执法弟子不再迟疑,拖着张霖就往院外走。
“梅师姐!我是冤枉的!冤枉啊!”张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目光死死盯着梅灵,眼中充满了不甘和绝望。
梅灵看着张霖被拖远的背影,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刘猛,贝齿轻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最终,还是无奈地跺了跺脚,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虽是内门弟子,但毕竟资历尚浅,还无法公然对抗一位实权执事。
黑风洞,位于青云宗后山一处阴煞之地,是专门用来关押触犯门规的弟子的牢狱。洞口阴风呼啸,寒气刺骨。
张霖被粗暴地扔进一个狭窄潮湿的洞窟中,铁门轰然关闭,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吞噬。黑暗中,只剩下刺骨的阴风和浓郁得令人作呕的霉味。
胸口依旧火辣辣地疼,但更痛的是心。无端的陷害,残酷的镇压,以及梅灵师姐最后那无奈的眼神,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刺穿了他三年来试图维持的平静。
为什么?
凭什么?
就因为他资质低劣,是个可以随意揉捏的杂役吗?
不甘、愤怒、怨恨,还有对未知命运的恐惧,种种情绪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他蜷缩在冰冷的石壁上,身体因寒冷和伤痛而微微颤抖。
难道我张霖,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像一只蝼蚁,无声无息?
不!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混合着滔天的恨意,猛地从他心底爆发出来。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得如此窝囊!他要出去,要查明真相,要让那些陷害他、践踏他的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