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夜里,我又梦见父亲了。梦中的父亲是那么可亲,笑嘻嘻地望着我。我已经有多久没有见到父亲的笑容了!二年,还是三年父亲还是那么健康!我兴奋地发狂,不住问自己,这不是做梦吧这不是做梦吧这确确实实是梦。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一年了。
飘遥的思绪飞回去年,寒假期间,我回到家,父亲一看到我,竟泪流满面,叫着:"我的傻儿!"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父亲哭。但当时,愚蠢的我除了悲痛,竟没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现在想来,父亲当时的心情是多么难受。一年多的口腔癌已使他痛得毫无欢乐可。而一旦他最疼爱的儿子站在眼前,那种复杂的感情又怎么控制得住呢
我常常想,子女对父母的感情,是万万不及父母对子女的感情的。父母对于儿女,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爱。这种爱可以使父母们不异牺牲生命,来换取儿女的幸福;而儿女呢撇开那些拒绝赡养老人、虐待父母的极端例子,就是那些堪称孝敬父母楷模的人,又有几分不是在良心和社会道德、法律的制约下,纯粹因为他们是自己的父母,而全身心地去爱他们呢儿女们可以找出千种理由为自己开脱,可是,父母对儿女的爱,从来就不需要理由。
再见到父亲时,已是下学期的中间,此时的父亲已经十多天没吃东西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痛苦:明知灾难就要降临,却无法阻止,眼睁睁地看着灾难降临在自己最亲近的人身上。
然而一日,父亲似乎有了好转,我们在吃草莓,父亲定定地看着我们。过了一会儿,父亲突然说:"草莓。"目光中满是孩子般的急切与渴望。父亲想吃草莓我们都很惊喜。固体物他是没法吃的,只好把草莓汁挤了出来,递给父亲。父亲急急地接过,手抖抖地。尽管很费力,他还是喝完了,很艰难地躺下。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转身出了门。
新鲜的草莓汁仍阻止不了死神的脚步,我已经闻得到死亡的气息了。父亲不怕死,但他不想死,父亲的一生从来不屈服。小的时候,(父母四十多的时候才有了我,所以从我记事起,父母就不再年轻)跟姐姐一块去地里干活,我总是坚持不到最后,但只要父亲在场,我就会特别高兴,干到什么时候都不觉累。我和姐姐们的感情是深厚的,然而这与父亲的力量不同。
父母在我的眼里是一座山,是一座不管我走到哪里,不管我年龄多大,都感到有一种依靠的山。如今,山的一半倒塌了。我想哭,但我终于没哭出来。
或许是我的感情埋藏得太深了。从小到现在,我几乎没有喊过一声父亲。小的时候,父亲还常常逗我叫;大了,父亲也不再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