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我必须离开。”
在医疗室那柔和的灯光下，姜幻灵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她刚刚狼吞虎咽地解决掉那份烤鱼，身体的暖意和胃部的充实感，反而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所处的境地。这份温暖，是她不该拥有的，每一秒的逗留，都是在将这份温暖推向被摧毁的边缘。
她背后的纯白羽翼轻轻收拢，戒备的姿态虽然稍有缓和，但那双清澈的金色眼眸里，写满了“请不要挽留我”的坚定。
“离开？去哪儿？”许梦槐第一个开口，她双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靠在门框上，红唇勾起一抹明艳的弧度，“回到海里去，继续抱着那块破木板当你的救生筏？还是说，你这双漂亮的翅膀，能带你飞越这片无边无际的大海？”
姜幻灵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知道自己飞不了那么远，长时间的飞行会急剧消耗她的力量，让她变得更加虚弱。
“天色已经晚了，海上的夜晚很危险。”林渊的声音适时响起，温和得像一阵拂过海面的晚风，不带丝毫压迫感，“你刚刚恢复一点体力，现在出去，和zisha没什么区别。至少，在这里休息一晚，等明天天亮了，养足了精神，再做打算也不迟。”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许梦槐直接打断了她，走上前，很自然地就想去拉她的手，却被姜幻灵警惕地躲开了。许梦槐也不恼，只是摊了摊手，“我们救了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再去送死吧？那我们这番功夫不是白费了？就当是给我们一个面子，住一晚，明天早上，我们亲自用突击艇送你到最近的岛屿，怎么样？这总公平了吧？”
这番话，合情合理，让人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姜幻灵看着眼前这几个风格迥异，但眼神里都没有恶意的人，内心的防线出现了一丝龟裂。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人这样心平气和地交谈过了。
“我……我知道了。”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这就对了嘛！”许梦槐脸上立刻绽放出胜利的笑容，她打了个响指，像个热情的主人，“来，我带你去你的房间。放心，绝对是五星级海景套房，比你那块破木板舒服一万倍！”
说着，她便不由分说地在前面带路。夜涵涵对着林渊和姜幻灵的背影，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紫色的眸子里星光流转，似乎在占卜着什么有趣的东西。余梦冰则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只是在姜幻灵路过她身边时，她那冰蓝色的视线，在少女那对收拢的羽翼上多停留了零点一秒。
同为银发，同为被捡回来的“漂流者”，她似乎从这个少女身上，看到了一丝自己过去的影子。
“你的房间就在这里。”许梦槐推开一扇门，房间内的感应灯光自动亮起，柔和而不刺眼。
房间宽敞而整洁，一张铺着天鹅绒被褥的大床摆在中央，旁边是巨大的落地舷窗，窗外是深邃的，被月光映照得波光粼粼的海面。独立的卫浴，柔软的地毯，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薰味道。
这里的一切，都和“末日”这个词格格不入，精致得像一个梦境。
姜幻灵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她已经习惯了在潮湿的洞穴、废弃的船舱里蜷缩着入睡，这样舒适的环境，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不真实感。
“怎么样？还满意吗？”许梦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可是除了我们几个核心成员之外，最好的客房了。看在你这么可爱的份上，便宜你了。”
她说着，又从一旁的衣柜里拿出了一套全新的，质地柔软的棉质睡衣，递给姜幻灵。“喏，换上吧，你身上那件都湿透了，穿着睡觉会生病的。”
姜幻灵看着那套干净的睡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烂不堪，还散发着海腥味的布衣，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个……我的翅膀……”她有些为难地指了指自己的后背。这对翅膀是她身体的一部分，睡觉的时候，如果平躺着，会非常不舒服。
“哦，对哦，把你这茬给忘了。”许梦槐恍然大悟，她绕到姜幻灵身后，好奇地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收拢的羽翼。触感比想象中要柔软，还带着一丝温热。
“哇，是真的羽毛哎。”她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满眼都是惊奇。
姜幻灵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并没有躲开。许梦槐的触碰，带着纯粹的好奇，并没有让她感觉到被冒犯。
“这样吧，”许梦槐摸着下巴，很快想出了一个主意，“你侧着睡，或者趴着睡？不行不行，趴着睡多难受。要不……我让林渊把这张床给你改造一下？在床板中间给你挖个洞，让你把翅膀塞进去？”
这个过于清奇的提议，让姜幻灵的脸颊瞬间红透了。她连连摆手：“不……不用了！我侧着睡就可以了！”
“好吧好吧，不逗你了。”许梦槐咯咯直笑，“那你早点休息，有什么需要就按床头的通讯器。晚安啦，长翅膀的小可爱。”
说完，她便心情愉悦地关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姜幻灵一个人。她走到巨大的舷窗前，看着窗外无垠的夜海，海面倒映着天上的星辰，仿佛是另一个颠倒的世界。她伸出手，轻轻触摸着冰冷的玻璃，身后那对羽翼，无意识地舒展了一下，又迅速收拢。
她走到床边，脱下那身早已破烂不堪的衣服，换上了那套干净柔软的睡衣。当身体陷入那松软的床铺时，一种久违的，几乎让她想哭的舒适感，从四肢百骸传来。
她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枕头上，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安全、温暖、舒适……这些词汇，对她来说，是多么奢侈的东西。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噩梦，也没有被任何风吹草动惊醒。
……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舷窗，洒在姜幻灵的脸上时，她才悠悠转醒。
她坐起身，有一瞬间的茫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直到看见窗外的蔚蓝海景，和身上干净的睡衣，她才回过神来。
不行，不能再待下去了。
昨晚的舒适，像一种甜蜜的毒药，正在腐蚀她的警惕和决心。她很清楚，诺亚号的温暖，只会让她变得软弱。
她迅速地整理好自己，打开房门，准备去找林渊他们，履行昨晚的约定——让她离开。
然而，她刚走出房间，一股霸道而又诱人的香气，便不由分说地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是烤面包的麦香，煎培根的肉香，还有热牛奶的甜香……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让她完全无法抗拒的，名为“早餐”的香气风暴。
她的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又一次发出了“咕噜”的叫声。
她循着香味，来到了餐厅。
只见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足以让任何一个末日幸存者眼红的食物。金黄的炒蛋，焦香的培根，堆成小山的松饼，旁边还配着枫糖浆和新鲜的草莓。
林渊正坐在主位上，悠闲地喝着咖啡。许梦槐在往吐司上抹着黄油，夜涵涵则优雅地用小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燕麦粥。就连一向清冷的余梦冰，面前也摆着一盘精致的蔬菜沙拉。
这幅画面，温馨得不似末日，反倒像某个和平年代的，富裕家庭的日常。
看到姜幻灵，林渊笑着对她招了招手。“醒了？来得正好，一起吃早餐吧。”
姜幻灵站在餐厅门口，进退两难。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掉头就走，去说她要离开的事情。但她的双脚，却像是被那股食物的香气钉在了原地，完全不听使唤。
“我……我是来告辞的。”她鼓起勇气，艰难地说道。
“告辞？”林渊放下咖啡杯，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不吃完早餐再走吗？这可是我们诺亚号的顶级大厨，花了很长时间精心准备的。你要是不吃，他会很伤心的。”
“可是……”
“可是……”
“你看，连梦冰都吃了。”林渊指了指一旁的余梦冰。
姜幻灵的目光投向余梦冰，只见那位冰山美人面无表情地叉起一小块圣女果，放进嘴里，动作优雅，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吃完这顿，我们保证，一定送你离开。”许梦槐也笑着帮腔，她拿起一块刚烤好的松饼，淋上金黄的枫糖浆，递到姜幻灵面前，“尝尝看？这可是我的最爱。”
那块散发着甜蜜香气的松饼，在姜幻灵的眼中，仿佛带着致命的诱惑力。
她的决心，在美食面前，再一次……土崩瓦解。
最终，她还是拉开椅子，默默地坐了下来，接过了那块松饼。
当甜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时，姜幻灵有些悲哀地想，自己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天使，而是一个被食物轻易俘虏的，没出息的饿死鬼。。。。。。。
早餐的气氛，比姜幻灵想象中要轻松得多。
没有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也没有人追问她那些不想回答的问题。他们就像对待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自然地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林渊，我那瓶神仙水快用完了，记得给我补货。”许梦槐一边小口吃着草莓，一边对着林渊发号施令。
“知道了知道了，你那个化妆品清单，比我们诺亚号的danyao消耗清单还长。”林渊无奈地吐槽。
“哼，女人的美貌，就是最强的武器，这叫战略投资，你懂什么？”许梦槐白了他一眼。
夜涵涵则在一旁轻笑，她忽然抬起头，紫水晶般的眸子看向姜幻灵：“说起来，幻灵你这身冷白皮，是怎么保养的？感觉比梦冰的还要白上一个色号呢。我们船上的护肤品，你要不要也试试？”
这个问题，让正在和一块培根作斗争的姜幻灵动作一滞。她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眨了眨金色的眼睛：“保养？那是什么？”
“噗。”许梦槐差点把嘴里的牛奶喷出来，“天啊，你居然不知道保养？你这种天生丽质的家伙，真是让我们这些后天努力的凡人嫉妒得发狂。”
“我们那里……大家都是这样的。”姜幻灵小声地解释道。
“你们那里？”林渊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听起来是个很神奇的地方。如果不介意的话，能跟我们说说吗？当然，要是不方便，就当我没问。”
他的语气很随意，仿佛只是单纯的好奇，没有丝毫逼问的意图。
餐厅里的气氛，因为这个问题，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余梦冰放下了手中的刀叉，冰蓝色的眼眸看向姜幻灵，似乎也在等待她的回答。
姜幻灵握着叉子的手紧了紧。她看着眼前这几张神情各异，但都带着善意和好奇的脸，又想起了昨晚那张温暖的床，和眼前这份美味的早餐。
沉默了片刻后，她终于还是开口了。
“我来自……‘天空城’。”
当她说出这个名字时，那双金色的眼眸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混杂着骄傲与怀念的复杂神色。
“天空城？”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像是神话传说里的地名。
“嗯。”姜幻灵点了点头，似乎是陷入了某种回忆，“那是一座漂浮在云海之上的城市，由巨大的浮空石构成。我们的城市，永远沐浴在最纯净的阳光下，地面上的纷争和污秽，都与我们无关。”
她的描述，为众人勾勒出了一幅圣洁而又梦幻的画卷。一座建立在云端的乌托邦。
“听起来……真棒。”许梦槐由衷地感叹道，“那……那你为什么会……”
她的话没有问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问什么。为什么会从那样一个如同天堂的地方，掉落到这片危机四伏的末日之海？
姜幻灵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她低下了头，长长的银色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我……我是不小心掉下来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的翅机还很年幼，没办法支撑我进行太长时间的飞行，所以……我回不去了。”
她只说了自己是怎么下来的，却对自己为什么会掉下来，以及掉下来之后遭遇了什么，闭口不谈。
餐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林渊看得出来，那段经历对她而，一定是非常痛苦的回忆。他不想强迫这个刚刚对他放下一点戒备的少女，再次竖起满身的尖刺。
“没关系，回不去就先待在这里。”林渊用一种轻松的口吻打破了沉默，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们这艘船虽然比不上你的天空城，但好歹也能遮风挡雨。你就当是出远门旅个游，体验一下海上的风土人情嘛。”
他这番话，让姜幻灵猛地抬起了头，金色的瞳孔里满是错愕。她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有追问，反而如此轻描淡写地就接纳了她的说辞，甚至还主动邀请她留下。
“可是，我……”她还想说自己是麻烦的根源。
就在这时——
“滴！滴！滴！——”
一阵急促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响彻了整个诺亚号！餐厅内的灯光，瞬间从柔和的暖黄色，切换成了代表最高警戒级别的血红色！
“警报！警报！右舷三十海里外，侦测到高能量反应！目标正在高速接近中！”余梦冰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冷冽地响起，她显然已经第一时间回到了舰桥的指挥位置。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姜幻灵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是他们！他们追上来了！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神谕之庭的人找到了她。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让她浑身冰冷，连握着刀叉的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然而，林渊等人的反应，却和她截然不同。
“高能量反应？”林渊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紧张，反而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表情，“走，去看看是什么好东西送上门了。”
许梦槐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正好吃饱了，活动一下筋骨。”
夜涵涵也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希望不是什么长得太丑的家伙，会影响我今天占卜的手感。”
他们三个人，没有一个人表现出慌乱或者恐惧，那种从容不迫的态度，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未知的危险，而是一场有趣的余兴节目。
姜幻灵呆呆地看着他们，完全无法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