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伸手拿起一张最简单的纯银面具,遮住了自己的脸。
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也隔绝了他所有的表情。
湛卢也学着他的样子,选了一张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
壮汉检查了一下,确认他们的脸被完全遮挡,才侧身让开了路。
厚重的乌木门被缓缓推开,混杂着酒气、熏香和汗水的燥热气息,伴随着鼎沸的人声,扑面而来。
门后的世界,与外面古朴雅致的聚宝斋,判若两个天地。
这里极尽奢华。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琉璃灯,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头脑发昏的甜香,那是价值千金的龙涎香。
大厅里摆放着十几张巨大的赌桌,每一张赌桌前都围满了人。
而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戴着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面具。
他们或站或坐,或高声叫嚷,或沉默不语,将大把大把的金票、银票、甚至是一颗颗饱满的东珠,推向赌桌中央。
骰子碰撞的清脆声,牌九落桌的沉闷声,人们或狂喜或懊丧的呼喊声。
沈在野站在门口,戴着那张冰冷的银色面具,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光怪陆离的一幕。
在这里,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尊卑。
只有面具,和赌注。
戴上这张面具,王侯将相与富商巨贾便没了区别。
他们可以尽情地释放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欲望和贪婪,而不用担心会影响到自己白日里那副道貌岸然的体面。
好一个金银赌坊。
好一个藏污纳垢之地。
沈在野的目光扫过全场,他在寻找。
寻找那所谓的“墨点”。
他换了一些筹码,带着湛卢,像个普通的赌客一样,在各个赌桌之间闲逛。
他玩了几把骰子,输赢不大。
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赌局上,而是在观察钱的流向。
这里的筹码分为两种,是金银赌坊特制的玉牌,代表着大额的银票。
另,则是成堆的、闪闪发亮的金银元宝,用于小额的押注。
他看到有人输红了眼,直接将腰间的玉佩、头上的金簪拍在桌上。
也看到有人赢了大钱,身后的侍从用托盘将小山似的金银给端走。
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无懈可击。
钱在这里快速地流转,一掷千金的场面随处可见。
这里的确是“水流最湍急之处”。
可那“墨点”……
又在哪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厅里的气氛越发狂热。
沈在野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沈在野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几乎巡遍了所有的赌桌,观察了无数次的交易,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所有的钱,无论是进还是出,都经过了赌坊伙计的手,清点得明明白白。
没有任何来路不明的钱,能在这里轻易地混入其中。
难道……
是孟蓁蓁猜错了?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立刻掐灭。
不。
他有直觉,孟蓁蓁不会错。
错的,是他。
是他没有找到正确的法门。
他到底忽略了什么?
沈在野的眉头在面具下紧紧皱起。
他感到一阵烦躁,这是他许久未曾有过的感觉。
自从他坐上左相之位,一切便尽在掌握,这种失控和迷茫,让他极不适应。
他又想起了孟蓁蓁的话。
“恶钱是劣币,就像一滴墨,滴进了清水里。水越是清澈,那墨点便越是显眼。可若是将这滴墨,滴进本就浑浊的墨池里呢?谁还能分得清?”
他一直以为,这“墨池”指的就是赌坊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