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看她蹙眉,要看她变色,要看她哪怕流露出一点点的不悦。
然而,没有。
孟蓁蓁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专注,在认真听取上司的指示,并思考其合理性。
沈在野心底的火烧得更旺,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我想了想,还是将她安置在流云苑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似乎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安排。
“流云苑离主院近,来回走动也方便些。而且那里的景致是府里数一数二的,想来姜姑娘会喜欢。你觉得呢?”
说完,他便死死地盯着她。
流云苑!
整个相府,谁不知道流云苑意味着什么?
那是整个府邸除了他们所居的主院“听雪堂”之外,最好、最大、也最尊贵的院落。
它与主院之间只隔着一小片精致的竹林和一条曲折的回廊,站在流云苑的二楼,甚至能隐约望见听雪堂书房的灯火。
那是……
副主母的规格。
把一个新入门的妾室,一个身份来历都透着诡异的女人,直接安置在流云苑,这是何等的抬举?
这又将她这个正妻置于何地?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赤裸裸地将长矛递到了她的面前,逼着她做出反应。
他能预见到她接下来的反应——震惊,不敢置信,然后是愤怒,是质问。
她或许会说“相爷,这不合规矩”,或许会冷下脸,提醒他“妾身才是这座府邸的主母”。
无论哪一种,都比现在这潭死水要好。
他等着,甚至屏住了呼吸。
账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连那几个埋首算账的先生,都察觉到了这异样的气氛,手下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耳朵却悄悄竖起。
孟蓁蓁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连一毫的意外都没有。
她只是……
在思考。
是的,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流露出的竟然是认真的、纯粹的思考。
她在评估一个方案的可行性,而不是在面对丈夫对自己权威的公然挑衅。
过了足足有五六息的时间,就在沈在野的耐心即将告罄,准备说出更难听的话来刺激她时,孟蓁蓁终于开口了。
“相爷想得周到。”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温和平静,却将沈在野心头那团熊熊烈火吹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地狼藉的灰烬。
“流云苑确实是府里最好的院子之一,景致雅致,屋舍也宽敞明亮。之前一直空着,还派了专人日日打扫,如今给姜姑娘住,倒也合适。”
她说着,竟然真的低下头,翻开了手边的一本册子,是在查找什么。
“流云苑原本配有四个二等丫鬟,两个粗使婆子,还有一个花匠。只是许久不住人,灶上的厨娘前两个月家里有事,告假回乡了。明日我便让管事妈妈再挑一个手艺好的厨娘过去,另外,姜姑娘身边想来也带了自己的人,院子里的下人是添是减,是留是换,都可以等姜姑娘住进去后,再看她的意思。”
她条理分明,安排得井井有条,她不是在听自己的丈夫要将新宠安置在自己卧榻之侧,而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后宅庶务。
那种专业的、高效的、不苟的态度,让沈在野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他费尽心机地挑衅,结果对方根本没踩到他的点,反而一本正经地跟他讨论起了人员配置和后勤保障问题。
这算什么?
一拳打在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一片虚空里,连个回响都没有。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一种无地自容的羞耻。
“你……”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孟蓁蓁还在低头看着那本册子,纤细的手指划过一行行名字,她甚至还拿起笔,在旁边做了个记号。
“对了,”
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很自然地补充道,“流云苑离主院近,晚上巡夜的护卫也要多叮嘱一句,让他们多留意那边的动静。姜姑娘初来,别让她受了惊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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