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往日里总是平静无波,甚至有些空洞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专注,投入,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
他从未见过的光彩。
一个账房先生躬身站在她旁边,额上全是汗,结结巴巴地说:“夫……夫人,这……这样做,会不会太……太狠了点?万一他们还不上……”
孟蓁蓁头也不抬,冷笑一声:“开门做生意,又不是开善堂。他们既然敢来借钱,就该有拿东西来还的准备。我们给的是真金白银,他们就得拿等价的东西来换。天经地义!怕还不上?怕还不上就别借!就这么跟他们说,爱借不借!”
“……是,是。”
那账房先生被她训得连连点头,不敢再多嘴。
沈在野就这么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
屋子里的人都忙昏了头,竟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到来。
他就像一个闯入了别人世界的局外人,格格不入。
他本是这座府邸,这个天下的掌控者之一,习惯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习惯了所有人都对他俯首帖耳。
可在这里,在他的妻子面前,他却被彻底无视了。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些账本上,在那些算盘珠子上,在那些能给她带来利润的生意上。
他站了许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
终于,孟蓁蓁是算完了一笔大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伸了个懒腰,捶了捶自己有些僵硬的后颈,这才端起手边的茶杯,准备喝口水。
“相爷回来了?”
“饭菜一会就好,我得先把这些账目捋顺清楚。”
“还有,姜桃花已经住进来了,你可以去看看她,昨天我和你说过了。”
说完,她便低下头,自顾自地喝茶,然后又拿起另一本账册,准备继续奋战。
沈在野看着忙碌的孟蓁蓁。
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原本准备好的,带着审视和质问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朝堂上,他是翻云覆雨的左相沈在野。
在这座府里,他是说一不二的主人。
可在此刻,在清晖园,他只是一个归家的丈夫。
无论他再外面有何等权势,在家里,他都是一个需要被妻子照顾,被妻子爱的丈夫。
孟蓁蓁终于又将视线从账册上挪开,那双明亮的眸子看向他,语气平淡。
“对了,相爷。”
沈在野喉结微动,嗯了一声,等着她的下文。
他以为她会问他晚膳想吃什么,或者提醒他天凉了该添衣。
这是寻常夫妻间最普通不过的对话。
然而,孟蓁蓁接下来说的话,却无声无息地捅进了他的心口。
“你今日刚迎了姜桃花过门,按理说,新婚之夜,总该去她那里过一宿。”
她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似乎在陈述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公事。
“这府里人多眼杂,你今晚若是不去,明日指不定传出什么闲话,说相爷不喜新夫人,这对你,对她,都不好。”
沈在野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死死地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毫的伪装,一点点的嫉妒、不甘,哪怕是怨怼。
可什么都没有。
她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温润而平静,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理智的考量。
她像个运筹帷幄的将军,在为他安排最妥当的后方布局。
孟蓁蓁没有在意他瞬间僵硬的神情,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再说了,秦解语和段芸心那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你今晚过去给新人撑了腰,也省得她们日后觉得新人好欺负,没事找事,把后院闹得鸡犬不宁。”
说完,她觉得事情已经交代完毕,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准备润润喉咙,继续投入到那堆比他人还高的账册里去。
那一瞬间,沈在野感觉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向下一扯。
一阵尖锐的、揪心的疼痛,从胸口深处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前所未有的空落感袭来。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他想过她会哭,会闹,会像寻常女子一样质问他为何要娶新人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