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可是偏偏,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本国立朝百年,以孝治国,重礼法,敬人伦。
其中,妻为家中之主,乃是不可动摇的根本。
男子纳妾,需得正妻点头,这不仅是家规,更是写进《礼典》的规矩。
寻常百姓家尚且如此,何况是百官之首的左相?
沈在野的理由,不是借口,不是托辞。
而是礼法!
是天理人伦!
是用上至天子、下至庶民都必须遵守的规矩,筑起的一道坚不可摧的墙!
谁敢说他不對?
谁若是敢说不對,那就是在挑战整个礼法根基!
太子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最后变得铁青。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在野,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他能骂什么?
骂沈在野惧内?
那只会显得他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泼妇。
骂沈在野不尊重公主?
人家说了要回去商议,这是尊重正妻,也是尊重公主,何错之有?
这个局,本是天衣无缝,可沈在野就这么轻飘飘地,用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理由,一个荒谬到可笑的理由,将这张网,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明德帝靠在龙椅上,敲击扶手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深深地看着下方那个身姿挺拔的臣子。
老谋深算如他,如何看不出这是沈在野的缓兵之计?
可看出来了,又如何?
他能逼着沈在野,当朝拍板,说“朕的旨意比你妻子的意见更重要”吗?
他不能。
传出去,他这个皇帝,就成了不顾礼法,强逼臣子纳妾,破坏臣子家庭和睦的昏君。
这个名声,他担不起。
“相爷此……”
明德帝拖长了声音,在斟酌词句,“……倒也不无道理。”
他看向依旧伏在地上的姜桃花,语气里带上了安抚:“桃花公主,你也听见了。此事,兹事体大,非同小可。相爷治家严谨,堪为百官表率,朕心甚慰。你且先起来,到偏殿歇息,待相爷与夫人商议过后,朕,再给你一个答复。”
皇帝这番话,等于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既保全了皇室的颜面,也给了沈在野回转的余地。
更重要的,是他将“皮球”又踢回给了沈在野。
商议?
好,朕就让你去商议。
朕倒要看看,你那个夫人,是何方神圣,敢不敢接下这和亲公主!
她若同意,你沈在野依旧要面对今日的困局。
她若不同意……
一个善妒、不识大体的妒妇之名,也足以让她,让她背后的孟家,在朝堂上抬不起头来。
高,实在是高。
沈在野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敬:“陛下圣明,臣,遵旨。”
他缓缓后退,退回百官的行列之中,整个过程,眼角的余光甚至都没有扫过依旧跪在那里的姜桃花。
他缓缓后退,退回百官的行列之中,整个过程,眼角的余光甚至都没有扫过依旧跪在那里的姜桃花。
似乎她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姜桃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一双美目隔着遥远的距离,望向沈在野。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柔弱和哀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的探究。
显然,她也没想到,沈在野会用这种方式破局。
与夫人商议……
那个传闻中,被沈在野一直冷落了,空有相爷夫人之名的女人?
有意思。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朝会不欢而散。
沈在野走出太和殿的时候,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有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
太子的,四皇子的,孟仲的,还有朝中那些或敌或友的同僚。
他一概不理。
他走下长长的白玉石阶,湛蓝的天空下,刺眼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脑海中,依旧是孟蓁蓁那张脸。
那个女人,此刻在相府做什么?
是在晒着太阳翻话本子?
还是在嗑着瓜子听下人说八卦?
她是否知道,因为她的一句话,整个朝局,都将因为她这个“相爷夫人”的决定,而掀起滔天巨浪?
沈在野忽然很想快点回到相府。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