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湖蓝色家常衣裙,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着,只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侧脸的线条柔和而宁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整个人懒洋洋的,像一只吃饱了晒太阳的猫,对他的到来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意外或欣喜。
这和他预想中的场景,截然不同。
在他的记忆里,或者说,在他过去仅有的几次和她不算愉快的接触里,孟蓁蓁总是浓妆艳抹,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占有欲和嫉妒,一见到他,就恨不得立刻黏上来。
可眼前的这个,安静得像一幅画。
沈在野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怪异感,声音平淡地开口,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今晚宫中有宴,我稍后便要过去,夜里就不回府了。”
他等着她的反应。
是质问?还是像以往那样,冷漠,貌合神离?
然而,什么都没有。
孟蓁蓁终于舍得将视线从书上移开,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清澈见底,没有半分波澜。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他说的不过是“今晚要多吃一碗饭”这样的小事。
然后,她合上书,慢悠悠地从软榻上起身,动作优雅得体,挑不出错处。
“知道了。”
她就这么淡淡地回了三个字。
沈在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蓄积的力量无处宣泄,反而把自己梗得难受。
这女人,又在玩什么把戏?
欲擒故纵?
就在他暗自揣测时,孟蓁蓁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但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冒犯,也不显得过分生疏。
她抬眼看着他,那张素净的脸上,神情依旧是平淡的,但说出的话却让沈在野心头一跳。
“夫君。”
她的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不带丝毫感情,“今晚的宫宴,是太子殿下做东吧。”
沈在野的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同在审视一个最危险的政敌。
孟蓁蓁却没有察觉到他身上骤然升起的压迫感,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说下去:“太子殿下素来喜好美色,手段也并非那么光彩。夫君还是多提防些,小心着了别人的道,尤其是美人计。”
空气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和两人之间越来越沉重的呼吸。
沈在野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怎么会知道太子今晚设宴的目的?
太子穆无垢确实想借着宴会,送一个绝色舞姬给他,意图安插眼线,离间他与陛下的关系。这件事,他也是下午才从自己的暗线那里得到的消息,极为隐秘。
孟蓁蓁一个深居后宅的妇人,从何得知?
是孟仲?
这个念头第一时间就冒了出来。
作为他的头号政敌,孟仲安插眼线在他身边,再正常不过。而孟蓁蓁,就是最好的一颗棋子。
难道,这是孟仲在向他示好?还是……另有图谋?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一寸寸刮过孟蓁蓁的脸,企图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毫的心虚或者算计。
可是没有。
她的眼神太过坦然,坦然到近乎无情。那双眼睛里,没有担忧,没有算计,甚至没有一毫属于妻子的关切。
她就像一个局外人,一个冷静的看客,只是随口提醒了一句棋盘上的凶险。
“多谢夫人提醒。”
良久,沈在野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声音有些干涩。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再用过去的眼光去看待这个女人。
孟蓁蓁得到他的回答,便不再多。
她微微颔首,算是尽了夫妻间的礼数,然后便转过身,径直走向了不远处的书案。
那上面,早已铺好了一张上好的宣纸,笔墨也已研好。
她就那么旁若无人地提起笔,蘸了蘸墨,垂下眼帘,开始在白色的纸上勾勒山水的轮廓。她的动作流畅而专注。
整个世界,似乎都只剩下她和她笔下的那片山水。
沈在野站在原地,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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