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还没修现在这座水库,咱们两个村,靠着山涧那一条细溪水浇地过日子。地挨着地,水就那么一点,年年旱季都要争上几回,吵嘴推搡是常事,谁也没真正往心里去。可那一年不一样,连着两个多月滴雨未下,日头毒得能把地皮烤裂,山涧溪水断了大半,只剩下浅浅一洼浑水。”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里,满是愧疚与悔恨。
“那会儿正是插二季稻的紧要关口,地里的秧苗晒得卷了叶,再浇不上水,整年的收成就彻底毁了,一村子老小可都要饿肚子。王家村占着溪水上游,把仅存的一点溪水全截了,筑了土坝拦得死死的,一滴水都不肯往下放。我们村那一片亩良田干得开裂,家家户户急得整夜睡不着,庄稼人,靠地吃饭,没了水,就等于没了活路。”
“最开始,村里几个老人带着后生,好好去跟王家村商量,求他们匀出一点溪水,哪怕少一点,够我们保住秧苗就行。可那时候王家村的人也急红了眼,自家田地也缺水,任我们怎么说好话,油盐不进,不仅不肯放水,说什么那支水本来就只供他们上游村的。”
矛盾就这么一点点攒着,从口角之争,变成了两边村民的对峙。
那天正午,日头最烈的时候,廖家村十几个年轻后生实在被逼得走投无路,看着地里即将枯死的庄稼,一时冲动,拎着锄头铁锹就往上游去,想着偷偷扒开土坝,引一点溪水浇地。
王家村守水的村民见状,立刻抄起家伙拦了上来。
起初只是互相推搡拉扯,谁也不肯退让,火气上头,嘴里的脏话越骂越难听,多年的地界矛盾、日常的琐碎积怨,全都借着这场水患彻底爆发。不知是谁先挥了锄头,瞬间,两村人彻底混战在了一起。
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汉,平日里老实本分,可真到了断活路的地步,一个个红了眼,下手没了轻重。
木棍飞舞,铁锹碰撞,喊杀声、怒骂声、惨叫声,响彻了整条山涧沟。
混乱之中,我们村一个二十二岁的后生,还有王家村两个二十岁的小伙,被乱棍锄头误伤,当场倒在了溪水里,再也没起来。
还有几个两边的村民被打成重伤,瘫在床上大半年才能下床。几条鲜活的人命,就这么没在了一场荒唐的水源纷争里。
“出事之后,两村彻底结了死仇。”廖长生狠狠摁灭烟头,指尖微微发抖,眼底满是苦涩,“公社来人调解、派出所来人查办,闹事的后生抓的抓、罚的罚,可人死不能复生,三条年轻的性命,成了两村跨不过去的坎。”
王家村一口咬定,这个事情全都是我们村的错,要不是我们村的人去争水,就不会发生那种事情。可我们村也有死伤,我们找谁说理去?
从那以后,昔日比邻而居、互通有无的两个村子,彻底断了所有往来。往日亲如邻里的乡亲,见面视同水火,世代立下规矩:两村永不通婚、永不往来、互不帮忙。
原本偶尔还有走动的亲戚,全都断了联系,赶集遇见绕道走,路上碰面不说话,哪怕孩子玩耍碰到一起,大人也会立刻拽回家,不准再有半点交集。
后来过了几年,乡里牵头,在王家村后山修建了这座蓄水水库。水库落成,所有水源、水渠命脉,全都攥在了地势更高的王家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