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跌跌撞撞跑出老远,直到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才气喘吁吁停下来。
晓雅还在哭,整张小脸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缩在林凤娇怀里发抖。阳阳好一些,也是抽抽搭搭的,拽着林美姣的手不肯松。
林昌盛把背篓卸下来一看,里头好几包糍粑都摔散了,米饼的油纸破了两包,酒瓶倒还好没碎。他蹲在地上,拿袖子擦那些沾了泥的糍粑,越擦越脏,最后干脆不擦了,一屁股坐下,半天没说话。
林父站在路边,裤腿上那片黄绿污渍还在往下滴,臭气一阵一阵往上涌,可他浑然不觉似的,只是呆呆望向村口。林母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嘴唇哆嗦着,喃喃道:“怎么就成了这样……”
山风从谷底刮上来,吹得老槐树枯枝嘎吱作响。对面山坡上,大舅家的屋顶还能看见,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凤娇搂着晓雅轻轻拍背,低声哄着:“没事了没事了。”
林美姣蹲下身给阳阳擦脸,自己眼眶红得厉害。她抬头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背篓里精心备好的两份担子,六十二个糍粑、两瓶上乘白酒、米饼和白糖,一份留在了小舅屋里,另一份七零八落地摊在泥地上,被粪水泡得不成样子。
林昌盛沉默许久,把弄脏的东西扔掉,没弄脏的重新放进背篓里,低声道:“爸,妈,回家吧。”
时隔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大舅情绪还是那么激动。
林父动了动,低头看了一眼裤腿,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哑着嗓子说:“走吧。”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语气里带着不甘和几分无奈。
一家人沉默地踏上归路。晓雅不哭了,还在抽噎,一步三回头。阳阳被林美姣牵着,走几步就抬头看一眼姥爷的背影。
来时有说有笑的路,回去时安安静静,只有脚步声踩在落叶和泥土上的沙沙声。
走到半山腰那道拐弯处,林母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对面山坡上越来越小的村子。
炊烟还在,屋顶还在,可那扇门,怕是再也进不去了。她没说话,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林父走在最前面,步子越迈越快。身后老伴的抽泣声一阵阵追上来,像细针扎在后脖颈上。他猛地站住,回头没好气道:“大过年的,哭什么丧!”
“这事情,还不都是因为你而无信闹出来的?”林母恨得牙痒痒。
“我说过不来的,就是你非要来!”他嗓门压不住了,“这下好了,两家彻底不用来往!”
林母被他这一吼,眼泪反而涌得更凶:“都怪你!要不是当年你骗我哥,哪会有今天!你就是个大骗子,彻头彻尾的大骗子!骗得我老王家断香火。”
“我有办法么?”林父气得脸发红,“我还不是为了一窝孩子!要是让闺女去换亲,哪有今天这日子!”他胸口起伏着,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委屈,“我是对不起他,可我不能拿自己闺女去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