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中――她就知道,这话说出口,兴家和翠玲一定不会痛痛快快地接受。换了是谁都接受不了。平白无故被人打了,住了院,花了钱,到头来还要自己掏腰包,搁谁身上都想不通。
可又在意料之外。她没想到兴家会那么激动,嗓门大得走廊上恐怕都听见了。她认识兴家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兴家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的,嘴上没个把门的,可真遇到什么事,从来都是闷声不响地扛着。今天这样冲她嚷嚷,说明他是真的急了,真的慌了。
人一慌,就容易说伤人的话。
美姣不怪他。她只是觉得累。那种累不是跑了几趟医院、几天没睡好觉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怎么歇都歇不过来的累。
这些天她像个陀螺一样转,早上起来往医院跑,然后赶回门市,再去买菜做饭,送了饭,还得喂它们吃饭,傍晚再送饭,晚上守夜。
她把自己劈成了好几瓣,一瓣给兴家,一瓣给翠玲,一瓣给门市,剩下最后一瓣才留给自己――那最后一瓣,已经瘦得快没了。
可这些她能跟谁说呢?跟向前哥说?向前哥有向前哥的道理。跟红艳姐说?红艳姐这些天一个人顶着门市,也不轻松。
跟兴家和翠玲说?他们两个躺在床上,一个腿打着石膏,一个刚没了孩子,她怎么忍心?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一个人扛着。
“兴家。”美姣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你刚才说的话,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急的。”
兴家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
美姣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水,可湖底下藏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我林美姣是什么样的人,你跟翠玲心里应该有数。这些天我做的这些事,不是为了讨好谁,也不是为了图什么。是因为我把你们两个当朋友,当自己人。”
她的声音有一点点发颤,但很快又稳住了。
“向前大哥那边的话,我传到了。可我也有我的难处,门店不是我一个人的,账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向前哥管着这么大一个摊子,也要跟二苟哥、红艳姐、兴国哥有个交代。万一……万一这事儿真的是私人恩怨,公账上走了这笔钱,将来人家问起来,向前哥拿什么话去堵别人的嘴?”
她说着说着,美姣喉咙有什么堵住似的,她不喜欢在别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兴家看着美姣委屈的样子,刚才那股子冲劲儿一下子就泄了,像被人扎了个洞的气球,噗噗地往外跑气。
他垂下眼睛,目光落在自己打着石膏的腿上,又落在美姣憔悴的面孔上,她这些天瘦了那么多,下巴都尖了,眼底下青黑一片,他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刚才他还冲她嚷嚷。
“林妹妹。”兴家放下汤碗,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美姣抬头看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