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村去了?”美娜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巴微微噘了起来,一脸委屈,“下村去了?”
乡长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是啊,石桥村那边修水渠的事,你爸不放心,亲自去看。怎么,找他有急事?”
美娜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低得有些发颤,眼眶也红了:“李叔,昨天晚上,我去我朋友家,回来的时候在路上被人打了。”
乡长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响,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玻璃板上面,在日历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什么?”乡长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被人打了?伤到哪里了?谁打的?”
“不是我,是我朋友。”美娜摇了摇头,眼圈更红了,“他是为了保护我才被打的。三四个人,把他往死里打,头上缝了好些针,腿也伤了,还有个朋友怀着孩子,也被打了,孩子……孩子没了。”
说到这里,美娜的声音彻底碎了。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使劲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
她用手背在眼睛上胡乱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声音又硬了起来:“昨天晚上我们去报案了,王叔帮我们登记了。今天早上也去做了笔录,可到现在……什么动静都没有。李叔,你说这算怎么回事啊?”
“岂有此理!”乡长猛地一拍桌子,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像放了一个炮仗。
桌上的搪瓷缸子跳了一下,钢笔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笔尖戳在地板上,留下一小团墨水。
美娇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张向前倒是一动不动,只是眼睛紧紧地盯着乡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谁敢在我们地盘上撒野?”乡长的声音大得走廊里都听得见,脖子上的青筋暴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他在办公桌后面来回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看着美娜,语气又急又气,“你爸知道了吗?”
“还没呢。”美娜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股委屈劲儿,“我找不着他。李叔,我本来不想麻烦你的,可派出所那边……”
其实美娜根本不敢去找父亲。当初父亲托关系把她安排进供销社上班,说什么也不肯让她一个人在外面住,就怕她一个姑娘家在外头受人欺负。
莲花乡地方不大,也就十几万人口,可治安一向乱得很。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流里流气的黄毛混混,大白天姑娘走在路上,都常被他们拦住调戏,更别提夜里了。
虽说乡政府、派出所里,她家都有熟人,可那些小混混真要耍起无赖来,才不管你家里有没有背景。
而美娜那时候一门心思想挣脱父母的管束,又是哭又是闹,硬是搬出去租了房。父母拗不过她,最后也只能勉强点头。
如今出了这种事,她哪里还有脸、哪里还敢回去跟父母说?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她咬着嘴唇,垂着眼睛,那模样可怜巴巴的,跟刚才在供销社里拍桌子瞪眼睛的姑娘简直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