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娇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跑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睡衣,薄薄的布料被夜风吹透了,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谁是家属?家属呢?”
左边那间诊室的门猛地推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声音又急又冲,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
美姣浑身一激灵,像被人从梦里猛地拽了回来。
她冲到诊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她的腿就软了。
兴家躺在诊床上,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额头上的还是鼻子里的,血糊了半张脸,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嘴角有干涸的血迹,整个人的脸色白得像纸,白得发灰,白得不像一个活人该有的颜色。
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好几个地方,左边的袖子被撕破了,露出来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有几处皮开肉绽,血和灰尘混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美姣的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她一只手撑住门框,才勉强站住。
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像被丢进了冰窖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我是……我是家属。”她的声音在抖,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是他……我是他妹妹。”
“家属去交钱!先交五十块押金,快去!”医生说着就要关门,“我们要马上抢救,别在这里挡着!”
“医生!”美姣一把抓住门框,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急切,“医生你救救他,你一定要救救他,多少钱我都交,求你了医生……”
“知道了知道了,快去交钱!”医生不耐烦地挥挥手,门在她面前“砰”地关上了。
门板合拢的那一瞬间,美姣看到了兴家的脸最后一眼――惨白的,毫无生气的,不像她认识的那个兴家的脸。
她认识的兴家,会嬉皮笑脸地凑过来烦她,会拿着录音机在她面前显摆,会被她赶出伙房的时候一脸委屈。
那个兴家是鲜活的,是生动的,是会脸红会生气会跟她拌嘴的。
不是眼前这个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的、像死了一样的东西。
门关上了。
咔嗒一声。
美姣站在门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盯着门板上那块掉了漆的地方,盯着门把手上那枚生锈的螺丝钉。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记铜锣,所有的声音都远了,所有的东西都模糊了。
走廊里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那声音被无限放大,填满了整个脑袋。
她的眼睛瞪着那扇门,瞳孔却散了,什么都没看进去。
五十块!
医生说要交五十块。
她的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这三个字,像一台坏掉的留声机,来来回回地放同一段声音。
五十块!
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跑出来的时候太急了,连鞋都没穿,更别说带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