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尘世的名字……的确叫郝冬梅。你是?”
张向前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感慨:“我叫张向前。记得有一年冬天,我在莲花乡,你和当地的几个知青去看郝梅。”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的眼神同时亮了――像两盏被风吹灭又重燃的灯。
“张向前……”师太喃喃念了两遍,忽然睁大了眼睛,“你就是那个张向前,当初你在莲花乡的……?”
“对,就是我。”张向前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的暖意,“那一年雪下得特别大,你和知青点几个同学去那边找郝梅玩。”
“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她连声说,声音微微发颤,“那天下着雪,我们到的时候天都黑了,你为了招待我们偷偷把老乡家的老母鸡捉来杀了,后来被发现,赔了人家十块钱,害得你吃了一个月的挂面。”
张向前点点头:“你们那天晚上就挤在郝梅的宿舍里,五六个姑娘睡一张大通铺,叽叽喳喳说到半夜。咱们几个男生就住在你们隔壁,一直凝神听你们聊天。”
郝冬梅低下头,用袖子轻轻按了按眼角,苦笑道:“那时候年纪小,感情重。郝梅是我同班同学,我们从小学就在一块儿,好得跟亲姐妹似的。”
“你们那份情谊,难得。”张向前轻声说。
“后来我回城就再也没有跟郝梅联系了,你俩后来在一起了么?”郝冬梅知道,那时候很多人一起谈恋爱,在一起时,爱得死去活来,但大多数人最终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最终还是走散了。
“我对不起她,我回城后,她留在了知青点,等我再回来找她的时候,她已经难产走了!”说到这,张向前的声音带着哀伤。
郝冬梅的指尖倏地收紧了。
“走了?”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难产……?”
张向前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望向远处茶山上那抹将落未落的夕阳。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道竖纹刻得更深了。
“我回城没多久,”他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托人捎过信,没回音。后来托了乡里熟人才知道,我走的半年冬天就走了。孩子也没保住。”
郝冬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前这个黝黑的汉子,跟记忆里那个在雪地里杀鸡、憨笑着往她们手里塞热红薯的少年重叠在一起,又渐渐模糊成一片水渍。
“她……”郝冬梅顿了顿,声音发颤,“她走的时候,有人在她身边吗?”
张向前沉默了片刻,“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有人在身边吧!”
晚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谷穗灌浆的甜腥气。庵堂檐角的风铃轻轻响了两声,又归于寂静。
郝冬梅闭上眼睛,双手在袖中合拢,拇指轻轻相抵。她嘴唇翕动,念的是什么,张向前没有听清。
只看见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那道浅浅的泪痕,滴落在青灰色的石阶上。
良久,她睁开眼睛,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还泛着红:“她葬在哪里?”
“廖家村的后山上,那里背靠山,前面有一条河。”张向前。
郝冬梅点了点头,表情凝重,不知道说什么好。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夕阳一寸一寸地往下沉,稻田里的金色渐渐变成了深琥珀色。
兴家和大力已经上了车,美娇还站在车门边,远远地望着这边,并不催促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