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玲躺在车斗里,身下垫着一件陆大力脱下来的外套,脸色白得像纸。
她咬着自己袖口,一声不吭,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把鬓角都打湿了。美娇伸手去握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翠玲,你忍着点,马上就到了。”美娇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颤抖着,像是在哄小孩。
翠玲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散散的,仿佛灵魂都要飞出去了。
鲜血还在往外淌,把她那条灰蓝色裤子从大腿根往下洇透了一大片,颜色发暗,在车斗的铁皮上聚成一小摊,随着车子的颠簸晃来晃去。
兴家别过头去,不敢再看。他盯着路两边飞快往后退的白杨树,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大力!开快点!”他朝前面吼了一声。
陆大力没回话,拖拉机的油门已经踩到了底,“突突突”的声音在街上炸开,排气管里冒出一股黑烟。
他的后背绷得笔直,两只手把方向盘攥得死紧,指节泛白。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一脑门子的汗。
翠玲是他媳妇,他比任何人都着急。
从集市到卫生所有几公里的距离,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路中间有两道深深的车辙,是拉砖的车压出来的。
拖拉机碾过去,车身猛地一歪,翠玲闷哼了一声,身子往旁边一滑。美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肩膀,自己却磕在了车斗的铁栏杆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没事吧?”兴家急忙问,此时,兴家除了催促大力,除了语上关心,什么都做不了,感觉很无助。
“没事。”美娇咬着牙,把翠玲的身子稳住,顺手把她裤腿上的血抹了抹,发现血还在往外渗,根本止不住。她的手抖了一下,很快又镇定下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翠玲腰底下。
翠玲微微皱了皱眉,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呻吟,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翠玲,你跟我说说话,别闭眼睛。”美娇拍了拍她的脸,“生怕翠玲就那样晕死了过去。”
翠玲慢慢睁开眼,嘴唇哆嗦着:“美娇姐……我是不是……要没了……我好害怕,我……”
“胡说!”美娇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连前面的陆大力都震了一下,“你就流了点血,到了卫生院就好了,听见没有?不许瞎想。”
翠玲的眼角滑下一行泪,顺着太阳穴淌进耳朵里。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搭在肚子上,指尖微微蜷着。
兴家坐在车斗最边上,两条腿悬在外面,风灌进裤腿里,凉飕飕的。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翠玲,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闹洞房那晚翠玲疼得变形的脸,一会儿是陆大力上午咧着嘴说“有了”时的高兴劲儿,一会儿又是她裤腿上那片越洇越大的暗红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