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却也有不一样的声音。

苗婶和姜婶站在靠门口的地方，没往里挤。苗婶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嚓”响，眼睛斜睨着屋里那一地鲜亮的物件，嘴角往下撇了撇。

“东西是多，”苗婶把瓜子皮吐在地上，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可这日子长着呢，往后的柴米油盐，是这些东西能顶的？摆出来好看，那叫面子；日子过得舒坦，那才叫里子。”

姜婶立马凑过去，脑袋点得像鸡啄米：“就是就是。你没听说？这钱是陆家出的，专款专用，让置办这些。要我说，还不如把钱攥在手里踏实。这些个东西，能当吃还是能当喝？自行车能骑一辈子？缝纫机踩两年也旧了。”

“人家陆家愿意，你管得着么？”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听不过去，顶了一句。

姜婶白了那媳妇一眼，提高了嗓门，确保屋里的人也能听见：“我这是替翠玲想！年轻轻的，不懂事，光图眼前好看。往后有了孩子，吃喝拉撒，哪儿不要钱？这些个玩意儿，能生出钱来？”

“就是，嫁过去生不出儿子来，出嫁陪嫁再多也没用，还是会遭婆家人嫌弃，我听说啊，翠玲的婆家就陆大力这么一个儿子，传宗接代的压力就全指望翠玲了！呵呵！”人群中有人又幸灾乐祸提生孩子的事情。

“哎呀，这肚子里的东西，谁算得准呢？都啥年代了，还传宗接代，都是些老封建！”李嫂趁机出来打圆场。

“李春花，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你有三个儿子，当然会这么说，你看看咱村的二苟，为了生儿子，愣是生了四个女儿！”

“就是，你看林凤娇为了生儿子，接连生了三个女儿，最后只要了一个，另外那两个……”

大伙正你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时，胡秀英从屋里出来了，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盆，里头装着瓜子，花生、糖果和掺了苦味的烟卷，挨个儿给人敬。

走到苗婶和姜婶跟前，笑得愈发殷勤：“各位嫂子，大婶，吃糖，吃糖。”

苗婶接过糖，脸上也挤出笑：“秀英啊，你这当娘的，可真舍得，这满屋的，得花不老少钱吧？”

胡秀英把碎发往耳后一抿，笑道：“啥舍得不舍得，嫁闺女不都这样，只要她往后日子过得好，砸锅卖铁也值当。再说了，这是人家陆家的心意，咱得给孩子撑起来，不能让人看轻了不是？”

这话说得敞亮，苗婶一时噎住，姜婶也讪讪地笑了笑，把手里的糖塞进嘴里，没再吭声。

屋里，雷婶还站在那儿，这回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缝纫机的台面，光滑冰凉。她回过头，对着门口的方向，像是自自语，又像是对着所有人说：

“这往后啊，翠玲这丫头，就是掉进蜜罐子里了。”

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照在那些崭新的物件上，红的更红，亮的更亮，满屋子都是喜气。翠玲在窗户后面，听着外面的热闹，听着雷婶的感叹，也听见了苗婶和姜婶那几句不阴不阳的话，真想冲过去骂她们一顿，不过最终还是忍了。

她想起陆大力那张黑红的脸，想起他憨憨的笑，想起他说“往后我拉货搞事业，你在供销社安心上班，咱好好过日子”。那些话，比这满屋子的三转一响，都让她觉得踏实。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