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哭,是那种撑得太久、快要撑不住时候的颤抖。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
凤娇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昏黄的灯光里急剧收缩。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兴国看见她的嘴唇在抖,看见她的眼眶在一瞬间泛红,看见她眼底那种――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神情。
那是一种在深渊里挣扎的人,突然看见头顶出现一丝亮光时的神情。不敢相信,不敢认,怕是自己累极了出现的幻觉,怕一动那光就灭了。
兴国把食指竖在嘴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凤娇的眼泪就在那一刻涌了出来。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她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兴国没说话,只是朝她伸出手,指了指她怀里的阳阳。
凤娇低头看了看孩子,又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犹豫――这大半夜的,他怎么来了?他怎么知道她在这儿?他……他这样抱着孩子,让人看见了怎么办?
兴国没给她犹豫的时间,直接弯下腰,双手轻轻托住阳阳,从她怀里接了过来。
孩子的身体热乎乎的,烧还没退,但睡得还算安稳。兴国把阳阳抱在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孩子靠得更舒服些。
凤娇的手空了出来,垂在身侧。她想把手收回来,却发现手指僵硬得像几根木头,动不了。刚才抱着孩子抱得太久了,手臂早就麻了,只是她一直没察觉。现在一松手,那种又麻又胀的感觉才猛地涌上来,从指尖一直窜到肩膀,像无数根针在扎。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微微发着抖,手指半蜷着,保持着一个抱孩子的姿势,怎么也伸不直。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兴国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抱着阳阳在长椅上坐下来,然后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半的位置。
凤娇看着他,又看看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犹豫了一下,挨着他坐下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孩子的距离。昏黄的灯光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片。
兴国低头看怀里的阳阳,孩子的小脸还红着,但呼吸平稳了些。他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还是有些烫,但不至于像刚才那么吓人了。
“烧退了些。”他轻声说。
凤娇点点头,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侧过头,看着兴国抱着孩子的样子――他抱得很小心,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背,一只手护着孩子的头,就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赶紧把头转回去,盯着对面墙上的某个地方,拼命忍着。
卫生所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隔壁房间值班医生的鼾声,能听见窗外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你怎么……”凤娇终于找回了声音,却还是低低的,带着鼻音,“你怎么来了?”
兴国没回答,只是说:“一个人背着孩子走夜路,不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