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门卫刚才还耷拉着的眼皮,这会儿撑得跟俩铜钱似的,皱成一团的那张脸,这会儿像被人抻平了,皱纹都浅了几分;懒洋洋瘫在椅子里的身子,这会儿直了起来,往前一探,两只手捧着那张单子,翻来覆去地看。
“哎呀――”他拖长了调子,声音都变了,变得又尖又细,跟刚才那个瓮声瓮气赶人走的人,简直不是同一个人,“你们这两个小年轻,这是干啥嘛!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张单子往信封里塞,塞进去又掏出来看一眼,看一眼又塞回去,来回折腾了三四遍,最后才恋恋不舍地往怀里一揣。
揣进去之后,他还用手按了按,按了按之后又拍了拍,拍完之后还低头看了一眼――看那个信封在怀里鼓起来的那一小块。
美娇站在后头,看得眼睛都直了。
昨天那个大爷,收了单子好歹还装一装,把报纸放下来,站起来让座,还问喝不喝茶。这位倒好,压根儿不装了,揣怀里之后,那脸上的表情,就跟捡了个金元宝似的。
“坐坐坐!”马大爷一把拉开旁边两把椅子,又伸手去够墙角的暖水瓶,“喝茶不?我这儿有好茶!昨儿个刚买的,茉莉花,香着呢!”
他一边说,一边往搪瓷缸里倒水,倒得太满,烫了手,嘶了一声,把手指头放嘴里嘬了嘬,又接着倒。
兴家连忙上去拦:“马大叔您别忙活,我们不渴。”
“那哪行!”马大爷把搪瓷缸往两人面前一推,水溅出来,洒了一桌子,“来来来,喝!不喝就是看不起我!”
美娇看着那缸子水――缸子边上一圈茶垢,水面上漂着几片茶叶梗子,还有半只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进去的小飞虫,正在水里头扑腾。
她喉咙动了动,没敢伸手。
兴家也没喝,但他把缸子接过来,放在自己跟前,脸上挂着笑:“马大叔,我们就是想跟您打听打听,裴主管今天到底在不在厂里?我们真有急事,莲花乡那边预售都已经开始了,这边还没签订合同呢。”
马大爷一听,脸上的笑收了收,往窗外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在!”
这一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在?!”美娇差点蹦起来,“那我们刚才问您,您怎么说不在?”
马大爷看了她一眼,脸上一点愧色都没有,反而笑了,“他早上没来,下午来上班了。再说了,这厂里一天来找裴主管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要是来一个我放一个,那裴主管还干不干活了?”
美娇被噎得说不出话,气得心里大骂道,死老头,就是见钱眼开!钻到钱眼子里去了呗!
兴家更是气得在心里头把他家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不过脸上还是笑着:“那马大爷,他现在在办公室不?”
“在在在,”马大爷连连点头,从桌上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过来,“抽烟不?”
兴家摆摆手:“不会,谢谢马大叔。”
马大爷把那根烟叼自己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这才说:“我跟你们说,裴主管升官了,过完年,找他签订代销合同的人多了去,根本忙不过来,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啊。”
他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拿圆珠笔在上面画起来:“你们进去之后,直走,到头左拐,看见一栋灰楼,那是办公楼。上三楼,最东边那间,挂着‘销售科’的牌子。进去之后别乱走,直接问裴主管在不在,有人问你们,就说是我老马让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