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国还是没动。他看着面前的蜡烛,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好几次差点灭,又晃晃悠悠地亮起来。
“你说,”红艳转过头看他,眼睛红肿得像烂桃,“我是不是特别不是人?”
兴国沉默了很久,愤愤道:“人都走了,说这些干啥。”
红艳愣了一下,然后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不出声。
兴国没看她,继续往火盆里添纸钱。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如今,他都懒得去看妻子一眼。
后半夜,风大了。灵棚被吹得呼啦呼啦响,蜡烛灭了两回,又点上两回。兴国让红艳回去睡,红艳不走。两个人就那么跪着,熬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舅舅家来人了。
唐花妹只有一个哥哥,其余都是姐妹,哥哥今年六十五岁,拄着拐杖,被儿子扶着走到灵棚前。他围着刘旺福的尸体转了一圈,掀开白布看了一眼,放下,脸沉得像锅底。
“咋死的?”
“疼得受不了,自己走了……。”兴国跪在地上回答。
刘旺福从县城回来的第二天,老人在儿子的搀扶下,看望过刘旺福。
那时候,刘旺福跟他说,虽然自己没有儿子,但是比村里有儿子的人过得幸福。村里很多像他这个年龄的人病了,儿女们基本都不会给他们治病。
一个是儿女们都穷没钱治,另外一个就是六十岁,年龄大了,再继续活着,就吃儿女的寿了。
而兴国不一样,带他去乡里的卫生所治疗,后来还带他去县里治疗。
在治疗的过程中,从来没有因为他生病花了那么多钱,跟他说一句难听的话。
兴国一直都忙前忙后照顾,没有半句怨。倒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红艳一直都在埋怨。
这比起村里那些老人,小病扛,大病熬,他已经很知足。
当时就连这个舅舅都羡慕他,舅舅七十岁了,浑身零件都老化,坏了,每天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疼,走路需要人搀扶,可家里太穷,儿女们从没有带他去医院看过一次,如今生死看淡,活到哪天是哪天?
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走在了前面!老人看着妹夫的惨样,不禁老泪纵横。
既然妹夫如此满意自己的女婿,想必他走了也没什么遗憾了,就不要再为难兴国。
听兴国这么一说,舅舅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儿子在旁边打圆场:“姑父命苦,受了这罪。既然人已经走了,就好好发送吧。”
按规矩,舅舅点了头,才能入殓。
棺材抬过来了,是去年做好的那口,松木的,刷着深红色的漆。几个人把刘旺福的尸体抬进去,放平,头底下垫着新做的枕头,身上盖着新做的被子。
唐花妹被人扶着来看最后一眼。她趴在棺材边上,伸手摸了摸刘旺福的脸,又缩回来,摸着棺材沿,一下一下地摸,像摸什么宝贝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