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儿揣着钱欢天喜地散了,唯独兴国心里像被掏了个洞,活脱脱一个当代杨白劳,辛苦一年,到头来仿佛遭了黄世仁的劫。
摸着黑回到家,红艳早已睡熟。兴国望着床上老少均匀的呼吸声,又一次悄无声息地挤到了长荣那张小床上。
第二天,红艳却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兴国不用下地,赖在床上没动,只听见伙房里传来哼小曲的声音,轻快得像换了个人。
唐花妹一手搂着妞妞,一手拎着衣服从里屋晃到堂屋,听见那调子,眉头一皱:“唱啥唱,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妈,当你的闺女可真难。”红艳从伙房探出半个身子,头发虽乱,脸上却亮堂堂的,“起晚了吧,你说我懒得起蛆;起早了吧,又嫌我吵。咋样你都不如意!”
说罢,她得意洋洋地举起锅铲,“哐当”一敲铁锅边,声音脆生生炸开。嘴里哼的调子反而扬得更高了,是那时兴的《在希望的田野上》,只是从她嘴里飘出来,有点找不着调似的,还自己添了词:“咱们老百姓呀,今儿个真高兴……”
唐花妹把妞妞往怀里搂紧了些,没好气地朝伙房方向白了一眼:“捡着狗头金啦?一大清早就疯疯癫癫!”
红艳又探出头来,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妈,这你就不懂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心里痛快,还不许人唱两句?”她手里忙个不停,舀水、添柴,动作比往常麻利得多,仿佛脚下踩着锣鼓点。
“喜事?你能有啥喜事?”唐花妹嗤了一声,在条凳上坐下,给妞妞绑头发,“别又是东家长西家短,嚼些没味的舌根。”
自打嫁给兴国,红艳就像开了闸的河,整天往村口扎堆,跟一群小媳妇扯闲篇,扯到兴起时,自家那点事儿全倒了个干净,没少让人背后笑话。
“妈,你怎么就见不得我好呢?”红艳端着碗走出来,一碗青菜一碗荷包蛋,腰肢扭得比平时更活络,“我过好了,你不也能沾光?”
“谁见不得你好?”唐花妹火气“噌”地上来了,“把你拉扯大,嫁出去,还落一身埋怨?我看你是兜里刚有几个子儿,就烧得不知姓啥了!”
红艳什么人,唐花妹门儿清:耍小聪明、狗肚子藏不住二两香油,屁股一撅就知道要拉什么屎。这模样,肯定是昨晚上分红钱到手了呗。
“哎哟妈,您可别乱扣帽子。”红艳把碗往桌上一顿,“我姓刘,横竖不跟你姓。在这个家,你不还是个外人?你说气人不?”
说这话时,她的手不自觉地在外套内衬口袋上按了按……那里厚厚一沓,硬邦邦、实墩墩的。这动作没逃过唐花妹的眼。
“你……你就n瑟吧!”唐花妹气得手抖,怀里的妞妞被勒得“哇”一声哭出来,“刚有点钱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我告诉你,这钱是兴国累死累活挣的,你揣稳了,别乐极生悲!”
“您放一百个心!”红艳一屁股坐下,摆出说教的架势,“我也不是小娃了,持家我可不比谁差。以前跟中兴,日子不差吧?如今跟兴国,这不又红火起来了?说明啥?说明我――旺、夫!”
她把“旺夫”二字咬得格外响,眼神往唐花妹那儿一扫,满是扬眉吐气的光。“往后这日子啊,该吃就吃,该穿就穿,总不能白来世上一趟,光跟着某些人学那苦哈哈的穷熬。”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