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盖头那么艳,刺得她眼睛发酸。她搀着红艳的手臂,能感觉到新娘子微微的颤抖,不知是紧张还是幸福。
而她自己的手,冰凉得像井底的石头,全靠着一股气硬撑着,才没有滑落。
拜天地,拜祖宗……司仪的声音洪亮喜庆,在她听来却遥远模糊,嗡嗡作响。
她像个被抽走魂魄的纸人,跟着指令转身,低头,再转身。祠堂里红烛高烧,香烟缭绕,那一片象征吉祥的大红色,此刻在她眼里,却成了心口淋漓的鲜血,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她甚至有那么一刹那荒唐的幻想……如果盖头下的人是自己,如果站在兴国身边的是自己……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汹涌的痛楚和自责淹没了。
她是妇女主任,是人人称道的“全福之人”,她得体,她周全,她必须笑得比谁都欣慰。
可谁知道,她这“全福”,偏偏成全不了自己心头最深的盼。
兴国低头那一瞬间的黯然,红艳盖头下隐约的羞涩,孩子们无忧无虑的嬉笑,老人们心满意足的笑容……所有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翻滚、冲撞,最后都化作了咸涩的液体,源源不断地从紧闭的眼里淌出来。
被子下的黑暗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闹似乎渐渐平息了些。凤娇慢慢止住了颤抖,只是肩膀还因为哽咽而微微耸动。
她不能哭太久,一会儿还要出去,婚礼还没完全结束,午饭她还得在场。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从被子里抬起头。脸上湿凉一片,眼睛肯定是肿了。她摸到床边矮柜上的镜子,瞥了一眼,果然,眼圈通红,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狼狈不堪。
她起身,走到脸盆架前,用冰冷的井水一遍遍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寒噤,却也勉强压下了那股翻腾的酸楚。
她对着镜子,仔细地擦干脸,抿了抿散乱的头发,又拿出那盒平日里舍不得用的雪花膏,匀了薄薄一层在脸上。
镜子里的人,眼睛依旧红肿,但神色已慢慢沉静下来,重新覆上了一层属于“妇女主任凤娇”的、沉稳妥帖的壳。只是那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寂灭了下去,像燃尽的烛芯,只剩一点冰冷的灰。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推开门,朝兴国家走去。
中午十二点准时开席,唐花妹拉着凤娇,要她帮着给女客安排席位,凤娇木偶似的点头。
红艳家的舅舅,舅妈,还有几个姑姑都回来了。这些是家里的主要客人,要坐主坐。
凤娇挤出一丝笑容,拉着这些客人坐在了上席。那边的男客,主要由村长负责。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这次村长安排座位的时候,小心多了。把他主管的客人一个个写在一张纸上,按照纸上的名单,一个个安排座位。
等待客人都入席之后,村长在院子门口放上一串长长的鞭炮,一声“开席喽!”
负责做饭菜的人,开始端着一盘盘刚刚出锅的鸡鸭鱼肉,挨个上菜。
院子里摆了十桌,刚好容纳下了所有的客人。红艳坐在房间里,撩开盖头,侧着脸朝院子看,脸上露出了一抹羞涩的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