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静悄悄的。
唐花妹低头慢慢嚼着饭,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刘旺福则盯着自己碗里的稀饭,呼噜噜喝了一口,终于开了口,声音沉沉的:“兴国啊,红艳说的……也是个理。咱庄稼人,日子紧巴,钱得用在刀刃上。女孩子,终究是别人家的人。”
没想到岳父母也这样认为,兴国心里很不是滋味。不过,他心里也清楚,他之所以是这个态度,也是考虑到他们自己年龄大了,需要他养着,所以,不再忍心给他添加负担。
小雨若是去读书,学费、书本、杂七杂八,一年下来不是小数目。地里收成还不定怎样,几口人吃喝拉撒花不少钱,长荣的学费也刚交不久……他肩上的担子已经沉得压弯了脊梁。
要是他此刻说“送”,往后小雨的一切开销,便理所应当全落在他肩上。
红艳那句“手头紧”是说给他听的,岳父母不敢吭声提起送小雨读书,他们默许了红艳的打算,却也把最终的决定权,连同那副更重的担子,轻轻推到了他面前。
可要是不送呢?
兴国的目光又飘向小雨。孩子才六岁,胳膊细细的,眼神怯怯的。
女孩子……就不配读书么?女孩出生难道就该比男人低下,想到这,他心里某个地方被刺了一下,闷闷地疼。难道让小雨也像村里许多姑娘一样,认得几个字便罢,然后早早等着嫁人,一辈子围着灶台田地转?
他仿佛看见许多年后,小雨低着头,用同样怯怯的眼神,对着她自己的女儿说“读书没啥用”。
堂屋里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孩子们似乎也察觉了气氛的凝重,连一向闹腾的小天也安静下来,小口啃着那枚得来不易的鸡蛋。
兴国脑海做着激烈的斗争,该不该接受这份本不该是他的责任呢?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说“送”,一个字,千斤重。未来无数个日夜的辛苦仿佛已经压了下来。说“不送”,也是一句话,轻飘飘,或许能换得眼下片刻的松快,可往后呢?每当看到小雨那双懵懂的眼睛,他该如何自处?
他抬眼,迎上红艳等待的目光,岳父母虽未直视,耳朵却明显侧向这边。他知道,这个口,他必须开。
“读。明天就带小雨去村小学报名。”
红艳愕然抬头:“姐夫……哪来的钱?”
“钱我想办法。”兴国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晓雅能念好书,咱家小雨差哪了?读书明理,不分男女。留在家里干活?她才六岁!将来有没有出息,看她自己造化,但现在,书必须读。学费我出,以后她的花销,我想办法。”
“……钱的事,”兴国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像要把那份沉重咳出去一点,“总归能想法子。地里庄稼守住了,收成好了,就有了。”
他顿了顿,像是给自己,也给全家人一个更确切的交代,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只要小雨有那那本事读书,我兴国作为姨夫,必须得扛下这份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