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娇一看,心里不是滋味:“玉梅,孩子……就穿这个?没有他自己的裤子吗?”
唐玉梅动作一顿,眼圈彻底红了,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愤恨:“裤子?自打他出生,除了我娘家妈心疼,给做了两套小衣服,这家里谁管过?他奶奶说他爹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用旧衣服裹裹就行,省布!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嫁到这么一户穷得尿血的人家!连自己儿子的一条裤子都挣不来!”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落在怀里孩子的小脸上。
李红花在伙房门口听着,脸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又似乎理亏,只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凤娇看着唐玉梅怀里那用大人破裤子胡乱裹着、依然光着腿的孩子,又看看这家徒四壁、弥漫着霉味和窘迫的屋子,心里那点催缴公粮的硬气,不知不觉化成了叹息。
她想起自家阳阳小时候,虽然也不富裕,但总归有干净暖和的衣服穿。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玉梅,你要是不嫌弃,我家阳阳小时候穿过的衣服还有很多,都没怎么破,洗得也干净。放着也是放着,我拿来给你家孩子穿,行不?”
唐玉梅猛地抬头,看向凤娇,眼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芒,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等着。”凤娇把孩子递还给唐玉梅,转身就出了院子,脚步匆匆往家赶。
没多久,她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鼓鼓囊囊的。走进堂屋,她把包袱放在还算干净的桌面上,解开。
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摞小衣服:有带摁扣的棉布小褂,有松紧腰的棉裤,有小小的夹袄,甚至还有两顶虎头帽和几双软底布鞋。虽然都是半旧,但颜色尚好,针脚细密,洗得泛着柔软的皂角清香。
唐玉梅看着这一大堆衣服,像是看到了什么珍宝,手都有些抖。她一件件拿起来看,摸摸棉布的厚度,捏捏柔软的裤腿,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压抑地呜咽起来:“凤娇婶……谢谢……谢谢您……”
李红花不知何时也蹭到了堂屋门口,看着那一包袱衣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转身回了伙房,灶膛里传来她添柴的,有些沉闷的声响。
凤娇帮着唐玉梅挑出一套合身的小衣裤,给孩子换上。穿上真正属于自己尺寸的衣服,孩子舒服地动了动,也不再哭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凤娇。
唐玉梅抱着焕然一新的儿子,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算是轻松的表情,尽管眼角还挂着泪。
凤娇看着这一幕,又瞥了一眼桌上静静躺着的公粮账本。催缴的话在嘴边滚了几滚,终究是暂时咽了回去。
刚走出院子门口,就碰到从外面挑水回来的刘跃进,凤娇主动跟他打招呼,“跃进大叔,挑水回来了?”
刘跃进看了一眼凤娇,鼻孔里“嗯”了一声,就挑着水进去了。
回去的路上,凤娇一直在想,要怎么开口去他家继续催缴公粮呢?
刘光荣被关了进去,他们一家人日子更加难过了。总不能不顾死活,要他们去交公粮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