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莲这才想起凤娇是妇女主任这层身份,难怪她死活不肯治疗要回去,原来是担心身上的伤口被人发现,给大伙落下不好的印象。
然而,几个看热闹的妇女,那目光并没有移开。好奇的、探究的、甚至隐隐带着某种怪异释然的――原来高高在上教我们怎么活的人,也不过如此。
医生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酒精棉球:“都少说两句。主任,我先给你打退烧针,这伤……过后再说。”
针尖抵上皮肤的瞬间,凤娇浑身一颤。冰凉触感之后是尖锐的刺痛,但比起臀上和脖子上火燎般的伤,这点疼几乎微不足道。
真正刺穿她的是那些目光,那些压低的议论,像无数细密的针,扎破了她辛苦维持的体面。
她想起上个月去下塘村一户人家做调解时,那个瑟缩在墙角的女人,也是这般死死拽着衣角,不肯露出胳膊上的淤青。她当时怎么说来着?
“桂花姐,你得站出来,不然永远没人能帮你。”
话说得多么响亮,多么有力量。可现在,她自己却连抬头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针打完了,医生动作麻利地收拾器具,终究没忍住,一边整理一边用只有床边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主任,你这伤得处理,感染了更麻烦。要是……要是有什么难处,诊所可以出证明。”
天气炎热,加上每天穿着裤子捂住,伤口处有些溃烂了。
证明什么?证明她这个妇女主任,也和无数她曾帮助过的女人一样,活在挥起的拳头下?
凤娇沉默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泪。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谢谢医生……不用。是我去劝架时,不小心被人伤着的。”
为了维护那点可怜的自尊,凤娇只好咬牙撒了个谎。
“对,对,对,我记起来了,前几天,唐家村和我们刘家村的人挖水打架,她作为妇女主任在中间劝解,结果,他们把你推倒在地,你这伤口,就是那一次造成的?”香莲急着帮凤娇解释。
凤娇听香莲为自己身上的伤口找了个好借口,终于松了口气,朝着香莲点了点头。
刚才还用异样眼光看着凤娇的几个中年妇女,听香莲这么一说,很快闭了嘴,但心里的疑虑并没完全消退。
正说着,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兴国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件崭新的浅色碎花短袖衫,还用袋子提了一罐麦乳精,一包白糖。
为了给她买件目前合适穿的衣服,他跑遍了整个集市。
“凤娇,衣服买来了,你看看合身不――”他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凤娇脸上未褪的惨白,看见了香莲紧蹙的眉头,看见了医生欲又止的神情,也看见了不远处那几个妇女未来得及收回的、复杂难的目光。
空气凝固了一瞬。
兴国握紧了手里的衣衫,粗糙的布料擦过掌心。他突然大步走过去,不是走向凤娇,而是转向医生,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医生,麻烦您再给看看。除了中暑,她身上……还有些别的伤,也请一并处理处理。”